千等万盼，在书友会买的《倾城之恋》终于到了，我心里的欢喜是像三伏天里吃了一个凉浸浸的冰激凌，从内到外爽个通透——只因这是张爱玲的书。

周围的朋友们几乎人手一本《张爱玲全集》，我却只零星地买过她的部分作品，因而动笔前一直在犹豫。我想，我读过的对张爱玲的评说远过于她的作品，对她一生的熟知程度又远在对她的创作之上，如此一来，写出的东西不免被人所嗤，亦恐张爱玲讥我浅薄俗气。

关于张爱玲的传记，图书馆有很多种，而我向来是不喜的，他们与张爱玲只见过几次面，有的甚至从未与她有过交涉，就自以为是地作起张爱玲的传记，实在好笑，只怕多揣度臆测吧。然而，有一本可以例外的，那就是张子静写的《我的姊姊张爱玲》。张爱玲辞世后，她的同胞弟弟满含怀念地写了这本回忆录，切实而中肯，字里行间足见手足情深，读之令人泪落。

可别人写的再好亦只是他们的心思，正如张爱玲所说：“我自己的心，只有我自己明了。”然而，我终于决定提笔写她了，不因什么，只为喜欢她。

张爱玲从小被目为天才，八岁写了篇小说《快乐村》，十四岁即写出《摩登红楼梦》，中学时便有小说和散文公开发表，文名在学校流传很盛。出名要趁早啊！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她这样说，也确实做到了。二十三岁就已是上海与苏青齐名的女作家，她的书常常脱销，约稿不断，稿费也比别人高。张爱玲的才气是飞扬的，“还没有过何种感觉或意志形致，是她所不能描写的，惟要存在心里过一过，总可以说得明白”。

张爱玲曾在毕业年刊调查表的一栏里写：“最恨——一个有天才的女子忽然结了婚。”可是后来，她自己也破了这个誓言——因为遇见了胡兰成，她便要谋生亦谋爱。

他们的“倾城之恋”凄美而大气，在世人心中已演绎成一段“传奇”。张爱玲天性凉薄，除了胡兰成，我亦想不出有谁能配得她。想那样孤傲冷漠，睥睨世俗的女子啊，终于在他面前温顺地俯首下去。她在给胡兰成的照片背面写：“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他真的是懂她的。在她四处受窘的情况下，胡兰成发表《评张爱玲》暗暗给予支援，虽不免溢美之词，然而见地不同凡俗，评析的又丝丝入扣，故能得张爱玲的欢心也就不足讶怪了。我想，缺乏爱与亲情的童年，过早离家出走及经济上的困窘，使张爱玲变得郁郁寡欢，独来独往，对人心过于敏感，对世界又太悲观。她是高原上一棵孤独的树，站得太久了，所以不晓得难过，可是她没想到有一天风会来，风懂得她，能看透她的心，她欢喜着，她的世界是亮堂堂的了。

叹一句痴心女子遇人不淑，她忘了风是会走的，再怎样两情依依，“夫妻亦要大限来时各自飞”。天涯地角有她牵他招他又怎样，不过平添一段爱恨情仇。看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像被人牵了在雾里走，常被他的障眼法瞒过。张爱玲聪慧却不够狡黠，不像胡兰成明明移情别恋，却可以说得冠冕堂皇，没有一点错处。她在给友人的信中也说：“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夹得奇怪……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

胡兰成逃往温州时，张爱玲去看他，并说出小周与她，要胡兰成选择，他不肯，并说：“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舍的话。”张爱玲答道：“你说最好的东西是不可选择的，我完全懂得。但这件事还是要请你选择，说我无理也罢。”并责问他：“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

我每每想到这儿，心里就替她不平，她是爱极了他的，是他用情不专，不知道怜惜，难道从前的柔情缱绻都忘了么？实在可恨啊！张爱玲叹口气，说：“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我将只是萎谢了。”

她为他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又因他而萎谢，胡兰成实在是有负于她。我仿佛看见她离开时，一个人雨中撑伞立在船舷边，对着滔滔江水泣涕涟涟。她是委屈的。后来她写信与胡兰成决绝：“我已经地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两下里交割清楚，从此劳燕分飞。

一遍遍读着这些烂熟于心的句子，心下总会绵软起来。《大乘义章》上讲：“爱怜曰慈，恻怆曰悲。”张爱玲亦说过：“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所以她会在决绝信里附上三十万元给他，那是写电影剧本赚的钱——因为是女子，到底是女子。《烟花记》谓“冤家”之说有六，五是“怜新弃旧，辜恩负义，恨切惆怅，怨深刺骨”，他与她今生即是这样情缘纠缠的冤家。

李安执导的《色·戒》已上映，这部作品张爱玲修修改改三十年，直至胡兰成出版《今生今世》后她才发表，其中或多或少也影射了他们之间的情事。遇见胡兰成对张爱玲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恐怕没有人说得清。张爱玲曾写：“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令人怆然落泪。

不知张爱玲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会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