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村里有个疯子，人们都把她唤作阿娟，四十来岁吧，凌乱的头发，破烂的衣衫，全身肮脏得不行，像上了一层油垢一般。
安静的时候她会静静地坐在自家屋檐下的竹椅上，嘴角垂淌着一丝口涎，木木地把眼睛死盯住正在夕阳下逐渐消失的屋脊，愣愣地傻想着什么，有时她父亲也会吼她去买老酒，她那张茫然的脸微微地一怔，但马上就如机械般地起身。
阿娟并不是一如那么安静地，发作起来的时候，村里有人说她的脑子就像是被某种邪魔作祟着、诅咒着一般。天气晴朗时，她会扯掉自己的衣裤，赤裸着身子在村子里晃荡，来回地奔走，累了也会躺在村医务室门口的青石板上，看见路过的男人便会嘿嘿傻笑，淌下的口涎在胸口牵着丝。有时候不知怎的被吓到了也会发出一阵哇哇的怪叫，躲在角落里颤颤发抖。
村里人对此也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讶异，只是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碰着便会半捂着脸，喃喃着念阿弥陀佛。
我更小些的时候，依稀地听到过翠娟的一些事情。
“翠娟并不是生来就是疯的，年轻的时候很乖很聪明的，可就是这女人的命就像丢掉的烂菜叶，唉……她的命运就像是被下了咒一般！”隔壁的阿婆曾这样跟我叹道！
她的一生并没有得到过什么爱。出生后没多久，母亲便撒手人寰，她的父亲性格暴躁，嗜酒又好赌，发酒疯时便会打她，打得腿上现出许多青色的块，一条一条的竹子痕，穿的都是破旧又不合身的衣服，对她从小疏忽的看护，造成了她孤僻消极的性格和多病的身子，终日见不到一点欣颜欢笑。
讲到美，阿娟总是被摒弃掉的，消瘦矮小的身子，又黑又干的脸，黄而稀疏的头发，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鼻子平得就像没有似的，走路很像生病人走的样子。但她却很聪明，无论做什么，学什么，她总是能出类拔萃的。可她那嗜赌成性的父亲在她小学还没读完就让她辍学了，觉得女孩子受教育，读的再好，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当她稍大些的时候，她父亲因为赌输了钱，急等还债，便早早的把她许人家了，嫁过去之后也没有得到公公婆婆和的疼爱，因为一直没能为他家生育出一子半女，公公婆婆厌弃她，还不给吃一顿囫囵饭，本来是她男人做的劈柴担水的事情，也逼她独自一人去承担，全身瘦得只剩一张皮了。说到他男人，简直是一个呆人，虽木衲老实，但却总站在父母这边，所以，翠娟的处境可想而知了。再后来她男人在山上的碾石子厂干活的时候，不知怎的被炸下来的大石块砸中，活活的砸死了，那时候翠娟才嫁过去不到一年。这样一来，公公婆婆对她就更加的愤恨了，咒骂她是扫帚星，和着小姑子轮流地虐待她，直至后来她跑回家。
农村里对于离过婚的女人来说，若想再婚，那就只能接受较差的婚姻，何况阿娟那极差的条件，根本就没有资格去选择自己喜欢的对象。面对父亲的打骂，虽然也是宁死不从，但还是很快又嫁了，嫁给了一个长她十几岁寡言却脾气坏的老光棍，可那老光棍只当她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翠娟不仅没有得到幸福，反而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更凄惨了，时不时就招致她男人的拳脚相加。
终于，在一次禁不住毒打时抡起菜刀朝她男人砍去，她男人没命地跑开了，她浑身的血都倒流了，身子颤抖，发疯似的追到村里的那条河边，她停住了，怔怔地望着发白的河水，河边的秋虫在唧唧地悲鸣着，觉得自己没有别途可走，那只有求死，于是便跳河自杀了。但很快就被村里人救了上来，发烧了几天后，便一直卧床不起，她男人家本就贫穷，而且心地又歹，不想养一个丧失劳动能力的女人，没多久翠娟就被遣回了自己的家。时间一长，阿娟没得到过救治，也得不到精心的照料，等她能下床的时候，已经变得意识不清，不认得任何人了，看见东西就摔，吃垃圾堆里的呕吐物，还不时地撕破自己的衣服，就像完全是变了个人似的，彻底的疯了。
……
去年国庆休假回家，吃饭的时候，我从母亲那里听到阿娟病死的消息，不觉起了一种伤感的情怀。这真是命运的恶作剧啊！阿娟一生多粲的命运，有谁怜惜过她呢，又是谁害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