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黄州人，也六十好几了，腰不弯，背不驼。看得出，他保持了年轻时的潇洒。
春季，我去市里参加市老年书画研究会召开的一个会议，他看到我是罗田人，便主动热情地帮我拎起旅行包，把我领到划定的房间，接着又给我烧水、沏茶，与我一同进餐厅就餐。因为他是地主。秋季，我又去市里参加市楹联学会召开的一个会议，又碰上了他，而且又是像上次那样热情地接待我。这就使我纳闷：我们素不相识，每次他对我总是如同故人，招前侍后；会上与我同坐，会后与我同聊。除了爱好相投以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晚上我们一起逛马路，在交谈中，他似乎几次有话到嘴边留半句的感觉。逛完马路之后，他送我回宿舍。我见我住的双人间还空着一个铺位，劝他不要回家，就留在那个空铺上睡。这样，我也好掏出他那欲吐又咽的话来。我们闲聊了大半夜。他终于吐了他与罗田一个女人的隐情。
故事的起始，在四十多年前。当时的黄冈地区为了应付省里的一个中学生篮球运动会，从各县中学选拔人员，组织了男、女篮球代表队，并到黄州集中训练。他也是选拔对象之一。在此其间，他认识了来自罗田的女队队员她。
他俩当时还是十六七岁的中学生，在集中生活、训练的环境里，一来二往，相互之间产生了爱慕之情。她帮他洗衣服，他帮她站队买饭；一起逛东坡赤壁，一起登青云宝塔，玩得非常靠近。那时不像现在，少男少女之间，都有一种胆怯和害羞的心理。谁都不敢先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更谈不上有过肢体的接触。只是在彼此的心里深深地、默默地爱着。
好景不长。一天晚饭后，集训队紧急开会。地区文教局来了一位领导宣布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省里的运动会不开了，地区的集训也不搞了。叫他们当晚就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早，各自回本县就地闹革命。这一消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晴空霹雷。
这天晚上，他俩披着暗淡的月光，漫步来到“一江春水向东流”的长江岸边，坐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矶上。虽是惜别的前夜，他们没有表白爱情的等待，更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倾诉衷肠，也没有抛洒热泪，更多的是长长地静坐和时不时地轻叹！尽管如此，他们心心相印，彼此完全能够感受得到对方的那种难割之爱、难舍之情。其千言万语，万语千言，也就尽在不言中！一直到夜深，露湿风凉的时候，他把她送回集体宿舍。临别时，他灵机一动，送给她一支已经用过的钢笔。她却身无它物。在慌乱中，只好送给他一个已经揩过汗的红手帕。他这才独步回到住在黄州自己的家。到此为止，她们还是没有谁先吐出一个“爱”字，也没有谁去碰谁的一个指头。
本来，已经约定好了，第二天早上他来送她。却没想到，同她一起来的男同学决定，为了避免日晒和炎热，不等天亮，就要徒步回程。这使得他俩丢失了再见一面的机会。等到他赶到的时侯，已是人去楼空！
自此以后，他整日茶不思，饭不想，也懒得出去“造反闹革命”，着实害起了相思病。直到第二年春，他去了部队。到他二十岁的那年，他姑妈说给他介绍对象，他不干。他说他心里有个人，他相信她一定还在等待着他。又过了两年，他表姐给他介绍一个，他说那女子赶不上她，他又不要。就这样，一等就是十年，直到二十七岁时，幸好碰上一位与他心上的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这才成家。他甚至在结婚的那天晚上，心里还权将新娘当作昔日的那个意中人呢！
至于她那边情况如何呢？黄州到罗田虽然只隔百来公里，但那时，基本上没有“三通”，加之文革中的混乱，一切杳无音信。
事过十多年的他，部队转业以后，当上了市某局副局长，拥有一个温馨幸福的小家，也算心满意足。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次，由他带队到罗田县检查工作，来到了离县城五十多公里的一个乡镇，发现那里集贸市场无照经营的商贩不少，于是，他的下属见“违章者罚”。此时，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寻声望去，原来是一位中年农村妇女。她朝着他自惭形秽地说：“是我啊。”瞬间，他怀疑他的眼力：这难道是她？她当年是那么个漂亮的女子，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呢！她脸上布满了皱文，花白头发干枯，双手糙裂，当年那么好的身材，背也有些驼了。慌乱中，他本能地给了她一个闪电般的强笑。其实，此时的他，如冰水浇头，全身凉透了。心窝里一阵酸痛，好象堵上了什么，喉咙如卡鱼刺，如哽酸梅！
与此同时，他看到他的下属正在为她开罚款收据，他面无表情地大步走了过去。当下属将撕下的罚款单，正要递给她的时侯，他立即伸出了大手，从下属手中截取了那张罚款单，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随即招呼他的司机：“走！”
他坐上离去的黑色轿车，从反光镜里清晰的看到：她，用双手握住脸，扭转身去。
路上，他先是掏出钱包，按罚单上的数额，如数交给了开票的下属。说：“刚才那位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我碰上了，就替她代交一下。你带信她，赶快把手续办了，下不为例。”接下来，他靠在座椅上，微眯双眼，心情十分沉重，百感交集。他完全没有想到，近三十年来，日夜思念的她，竟然是如此面目全非；他更万万没有想到，老天爷会安排他与初恋情人如此糟糕的再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