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眼镜的金丝雀
我见他的第一面,是在医院的电梯里,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左手手背连接着输液管,一动不动地呆坐在角落,像是被丢弃在一旁的牵线木偶。他的状况显然不算太好,光秃的额头、瘦如枯枝的躯干、向内深深凹陷的眼窝
我见他的第一面,是在医院的电梯里,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左手手背连接着输液管,一动不动地呆坐在角落,像是被丢弃在一旁的牵线木偶。
他的状况显然不算太好,光秃的额头、瘦如枯枝的躯干、向内深深凹陷的眼窝,这些都分明标识着他是一名危重病人,生命或许只在旦夕之间。
唯一让我确信他是一名活人的,是他未插输液管的右手,那只手死死地攥住盖在他身上的被单,发出微微的颤抖,在我看来他像是在宣誓,向他自己宣誓:我还活着,我并没有死……
我来医院的原因依旧是那该死的肠炎,每年的春夏之交,一定要来一次,不然肠道时不时就会跟我闹些别扭,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不过与以往不同,这回不仅是例行的输液了,还需要留院观察,因为医生怀疑我有内脏出血,这着实叫我吓了一跳。
我所住的病房在医院的15层,是普通病房里唯一一间南北朝向的,阳光充沛,窗台上还有不知哪位病友留下的绿植,使整间屋子显得极有生趣。我躺在病床上,细细品味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墙面四围皆白,床头柜与盥洗间被漆成了淡绿色,屋内的另一张病床上,天蓝色被子整齐地叠放着,又被浅沙底色、紫罗兰花图案的帘子隔开了一半。我细想着:帘子的那边应该住下一位姑娘,像那盆绿植一样,为这间病房增添些活力。
而真的希望往往是悲剧的过场。
没过多久,我的病友就被推进了房间,我能清楚地记得是他,因为他的表情、动作与在电梯里时没有任何分别,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被单。他的到来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因为在我看来,他是一定要去重症病房的,或是直接被推上手术台。
也许因为光线明亮了,我看清了他的容貌与肤色,他约有50多岁,憔悴与倦懒被死神用镰刀刻在了他的脸上,而更令人惊异的是,他的肤色比暗红更暗,甚至透出了一丝诡异的湛蓝,这种肤色我只在我爷爷去世前见过。
“1507号房,可以告诉家属来这里探视”,那位护士小姐满含微笑地说,转身的一霎留下淡淡的茉莉香味,与这位朽木似的病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会让这位护士小姐留下。
当我还在为希望破灭而懊悔时,躺在病床上的他却出人意料地朝我点了点头,眼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几次调整呼吸后,终于在嘴角挤出了一个“好”字,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被单,我也会意地朝他点了点头。
不过更令我出乎意料的是,直到这一天的晚上,他也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再没一个眼神的交流,这让我一度以为他的思维已随着病痛而迟钝了。他只是默默地盯着输液瓶,等待时机,按响墙上的铃,水和食物都被他左手背上小小的针管所替代。
于夜无话。
四月二十六日是我住进病房的转天,不到六点钟,我就醒了过来,确切地说,是被他咳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屋内,他戴上了口罩——也许是为了不吵醒我——半坐半躺着,每一次呼吸都会因为咽部的痰液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听上去更像是在发抖。他的脸分明是蓝色的,双眼无助地环顾着四周,似乎想要再看什么一眼,透过他的眼睛,我看见一个人的意识正在为恐惧与绝望所吞噬,容颜与记忆都随着时间而干瘪,只留下了这副未死的躯壳。我若是信奉耶稣基督,一定会为这幅人间慘像祈祷。
随着太阳的爬升,他的呼吸也渐渐归于平静,他甚至一度坐了起来,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被单。
“老哥,春夏换季是很容易得病的,就像我,每年的这一阵子,肠子就像是烂了一样,要用药水泡泡才会好,等过了这阵子,你想叫它疼,它也不会疼了”,我的话像是在劝解。
而有的时候,旁人的劝解更像是在说风凉话,处境不同,心境也自然不同,无法理解,也自然无法劝解了。何况事实就摆在面前,一位咳嗽的病人,却被送进了胃肠科的普通病房,可能性只有一种,那就是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事实就是如此残酷,甚至不给人留一丝幻想的空间。
他默不作声,也许是没有听见,不过更像是不屑于回答,因为他轻蔑的眼神分明写着:“孩子,生死的事你又怎么会懂呢?”
早七点半是医生巡视病房的时间,太阳光已从暗红变为了亮黄,他的咳嗽早已平息,已保持坐姿很久,肤色也重新归于了暗红。
这间病房的责任医生姓李,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长者,儒雅的金丝眼镜与黑白相间的分头诠释着他精湛的医术与高尚的医德。
走进病房来,医生并没有在他的病床前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靠窗的我的病床。
“还有便黑吗?”
我摇摇头:“没有。”
“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待医生走向他的病床时,他的眼神忽而明亮了。他收紧了臀部,坐得十分笔挺,像是在迎接外国元首的仪仗队员。他依旧有对生的渴望,谁又没有呢?何况他的年纪并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医生看了看病历,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身后标志的护士小姐——她不是有茉莉香的那位——说:“氨基酸,复方氯化钠。”
就在医生转身的一瞬,他的头也缓缓转向门口,目光变得幽暗而深邃,似黑洞一般,要将这屋内的一切——也包括那位医生——死死吸住。而李医生显然更懂得生死之事,丝毫没受到影响,消失在了门框的转角,只有我与那盆绿植难以逃脱,被他那双黑洞吸进、吐出,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尘埃。
“唉,活着像死了一样”,他像是与我说,更像是在慨叹。
痛苦总来源于希望,不是吗?
早上九点一过,医院的病房区就渐渐热闹了起来,这是探视时间。在中国,探视病人就像是在演话剧,探视者、被探视者个个都是“演员”,时而要会心微笑,时而要放生大笑,时而又要在眼角挤出一滴泪来,尺度拿捏必须分毫不差,表情的变化更要迅速而准确,稍有不慎,就会被看作是不合“中华礼仪之邦”的传统。我想,那些舞台上的三流演员们真该来“病房影视学校”回回炉,看看自己比那些天生的“演员”究竟差在了哪里。
不多时,我又听见了熟悉的声响,刺啦刺啦,塑料袋被挤在了门上,我不由得望向门上的小窗,看见的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推门走进屋内,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她是某房地产企业的市场部主管。
“付老师,您已经起了,我还怕来早了呢”,她走到窗台边上,把早已拉开的窗帘又拉向了墙根一点,动作生动而自然,很显然,她是一名演技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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