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读林徽因女士的《一片阳光》，见其文中引用了杜甫《江畔独步寻花》（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中的句子：只记得冷静的杜工部散散步，看看花，也不免会有“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的情绪上一片紊乱！
这才想起，我该读一读“小杜”了。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这“山顶千门次第开”，果真是“无人知是荔枝来”？感觉牵强。
按辞典所选的“小杜”诗读下去，才渐有感觉。久违了，杜牧先生。
“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也许，这个还算不得脍炙人口。那么《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个则可算得上是妇孺皆知了。
读杜牧诗，总觉得“小杜”的诗名不是妄得的，工部善律，工整而又严谨，而杜牧诗则可以广传千古，若《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若《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若《江南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若《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若《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若《题乌江亭》：“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虽非江畔独步寻花，却也是山行徒步枫林，或于轻罗小扇夜，或是楼台烟雨中，画屏、流萤、莺啼、水村、酒旗、寺庙、秦淮、乌江、赤壁皆入诗中，或吟唱、或思索、或咏史，皆成诗意。
读杜牧诗，又感觉他与扬州似乎结下了不解之缘。“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遣怀》）这十年里，杜牧的足迹踏遍了大唐的繁华城市扬州城的青楼，而且常常是宿醉不归。然而，梦，是要醒的，离别的时刻，总是要到来的。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赠别》之一），什么“如花似玉”，什么“倾国倾城”，在这里，都黯然失色。然而，“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赠别》之二），天，是要亮的，离别的时刻，还是到来了。
总觉得，别人，只能陪你一程，或长，或短。或是，你只能陪别人一程，或长，或短。负，或不负，没有永远。薄倖，或有情，也没有永远。
杜牧走了，但他会想起：“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寄扬州韩绰判官》）。当年惜别的知已红颜可还安好？朋友你知道吗？记忆深处的美好，永远，美好。杜牧走了，但他会再回来。“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题扬州禅智寺》）然而，你还是昔日的你吗，我还是昔日的我吗，扬州，还是昔日的扬州吗？
据说，当年的张祜颇负诗名。白居易出题面试之后，却把张祜置于徐凝之下，杜牧知道以后，很感愤慨，于是便有了《登九峰楼寄张祜》：“百感衷来不自由，角声孤起夕阳楼。碧山终日思无尽，芳草何年恨即休。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我觉得张公子这个人不错，可是白居易你？唉，我不明白你。我想，杜牧先生大概是这个意思。
其实，人与人之间挺复杂的，杜牧喜欢张祜，而白居易喜欢徐凝，自然，白居易的好友元稹也就喜欢徐凝了。想一想，还是应了“人以群分”那句话吧。
又，《九日齐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时（公元845年）杜牧任池州刺史，他不仅“与客携壶上翠微”，而且还在山上建了一座“翠微亭”。
我提及“翠微亭”是因为，在将近300年的沧桑之后（约公元1141年），有一位爱国将领也登临了此山，并写下了《池州翠微亭》：“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未足，马蹄催趁明月归。”翠微山水虽好，然“马蹄催趁明月归”。
曾经听过一首歌叫《中华民谣》：“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我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山外青山楼外楼，青山与小楼已不再有，紧闭的窗前你别等候，大雁飞过菊花香满楼……”
“山外青山楼外楼”取自于宋人林升的《题临安邸》：“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而“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是否取意于杜牧的“江涵秋影雁初飞”、“菊花须插满头归”？这个，我不清楚，但我希望是，这样才有内涵。
也许，人生并不很长，艰辛而又劳碌，平时难得开怀一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也是很自然的事。尽管诗中也有一种无法排解的挣扎与无奈，忧伤与凄侧，然而，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你又何必泪下沾衣，登临恨落晖呢。
注：与杜牧携壶上翠微之客，张祜。祜，音护。
又，《齐安郡后池绝句》：“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这里的“无人”与《过华清宫绝句》中的“无人”不同，这里有人，但是这个人藏在了诗后。如果真的无人，那诗中的情景又入了谁的双眼？这里不仅有人，而且这个人很“无聊”。
虽说鸳鸯最早是用来比作兄弟的，但后来还是被比作了相亲相爱的情侣，象征着永恒的爱情。以鸳鸯为题材的诗歌很多，若《诗经?小雅?鸳鸯》：“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若清代焦循的《秋江曲》：“早看鸳鸯飞，暮看鸳鸯宿。鸳鸯有时飞，鸳鸯有时宿。”但最让我想起的还是宋代无名氏《九张机》中的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