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
一母亲一只手提着菜,一只手领着全巧,全巧手里拿着一只钢笔,一边用笔在空中不断地画圈,一边嘴里轻轻地唱着歌: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她翻来覆去一直唱这一句,唱的非常专注,头摆来摆去,脸上的表情也很生动。许多人
一母亲一只手提着菜,一只手领着全巧,全巧手里拿着一只钢笔,一边用笔在空中不断地画圈,一边嘴里轻轻地唱着歌: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她翻来覆去一直唱这一句,唱的非常专注,头摆来摆去,脸上的表情也很生动。许多人都回头看她,她全然未觉,母亲好像早已习惯了这种回头率,丝毫没有在意。她只是拉着全巧想穿过马路回家去,快到中午了,她要赶着回去给大孙子做饭。
但全巧忽然就停住了脚步,母亲拉了一下,她仍然不走。母亲回过头去,说:巧儿听话,回去吃饭。可是全巧的目光正呆呆地望着前边,一动不动,她手中的笔还悬在空中,一个圈画到了一半,却被什么阻挡住了,无法进行下去;嘴巴张大着,那句歌词还没有唱完,还含在嘴里,此时却唱不出来了。
母亲使劲拽了一下:全巧听话。可是全巧此时已失去了听觉,她无法听到外界发出的任何声音,连最亲近的母亲的呼唤也听不到了。
她忽然有了感觉,有一个人正站在马路对面,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眼神好像不济了,细眯着眼睛,背微微地躬着,但全巧一眼认出了他,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上,和那挽起的袖子上,手长长地垂着,一只手里提着东西,那东西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做秀一般地搭在那只修长的手上。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向前看去,马路对面站着几个人,并没有什么特别。母亲拍了拍女儿的头说:巧巧,你看见什么了?
全巧听到了一声召唤,她知道是对面的人在叫她,她挣脱了母亲,向着那声音奔去,正在前进的车辆发出了一声声刺耳的尖叫,嘎地一声全停了下来,有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着全巧喊:你疯了?没长眼睛哪?
全巧根本没有听到司机的骂声,她甚至连路上的车都没有看到,她只是朝着那个人跑去,那个人离她越来越近,好像一下子穿越了三十年的距离,就那样真切地站在了那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力量,使劲地向前跑去。
三十年的距离太过于遥远,又太过于短暂,人们几乎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有一个老人就倒了下去,随即血流了出来,丝丝缕缕地,似乎在犹豫在徘徊,但还是很用力地喷溅了出来,血溅了全巧一身,染红了她的那件白色T恤。
全巧毫无知觉,她只是看着那个倒下去的人,他的面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似乎没有说话,他怎么可能不说话呢,他应该骂她呀,她这次又做了错事,又忘了套笔尖,笔尖上的红墨水正顺着那人的肚子渗出来。
全巧忽然觉得恐惧,那个人的脸正变得愤怒,那种愤怒扭曲了脸上的表情,全巧分不清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她想着还是逃走吧,背着自己的书包从教室里走出去,回家去,对,马上回家。
她蹲下身子,在那人的肚子上拔钢笔,钢笔深深地陷进去,只留出一点点钢笔尾巴,全巧怎么也拔不下来,她一点点地挪动着。但是有人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臂,甚至她的双脚都离地了,她徒劳地看着那只钢笔的墨水一直往外渗漏着,她大叫着:我的钢笔,钢笔。但没有人听到她说什么,她被架在几个人的手上,好像要被扔出去一样,在空中晃动着。全巧有点晕眩,她从来没有这样离地过,现在一下子荡在空中,空落落的无所依靠,她仰头看天,天上亮晃晃地非常刺眼,好像一只巨大的探照灯正炯炯地看着她,全巧晕了过去。
二
全巧喜欢睡觉的感觉,她这一生几乎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每天晚上八点钟她就躺在床上,拥在被子里闭着眼睛睡觉。她睡得很沉,也很轻,母亲在她的屋里进进出出,说话做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有时还能闭着眼睛和母亲说话,但是醒来时,母亲再和她说话,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甚至不理母亲,只是坐在桌前,专注地画着她的圈,嘴里哼着曲子。
她一直沉睡在自己的梦里,看到很暗淡的天空像烟雾一样,她背着自己的旅行包一个人在野地里走,周围的色彩非常艳丽,她能在梦中分辩出蓝色和绿色,黄色和橙色,甚至能看到蜜蜂在花丛中飞,蜜蜂那小小翅膀上的花纹,在梦中也清晰可见。
母亲坐在大野地中间的地梗上,拿着梳子梳头,一只手拿着镜子,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她看得很专注,把每一根杂乱的头发都扎在了皮筋里。她转过头来,全巧吃惊地发现,那竟然是十六岁的自己,自己正看着全巧笑,那笑的样子很清纯,赵阳一定很喜欢。全巧知道自己就是赵阳,他正在慢慢地向自己走去,手里拿着一本习题集,他是来问全巧题的。
全巧从地梗上站了起来,看着花丛中的赵阳,蜜蜂在赵阳的头顶飞舞,全巧甚至能听到蜜蜂嗡嗡的声音。全巧觉得自己的心也在嗡嗡地响着,但她也能听到赵阳的心跳声,很均匀,没有一丝慌乱。他走到地梗中间,离全巧还很远的时候停下了。他很冷静地站着,好像看着一个苍老的女人。
全巧这时发现地梗中间坐起来的是自己的母亲,她的头发全白了,两条腿蜷曲着,有点发抖。自己正冷漠地看着,母亲向自己招手,自己却向真正的赵阳跑去。赵阳的身影很模糊,走得很急,像一阵风,很快地不见了。
全巧回过头去找母亲的时候,发现母亲正跪在地梗的中间,不住地叩着头,那样子多么像自己的外婆呀,外婆就这样一直叩着,她前面的地上已经出现了血迹,可是没有人叫她起来,她无法停止下来。全巧看到自己深深地弯下了身子,她不想跪下去,可是她的腿弯里受到了重重的一击,她跪了下去,跪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自己正在奔跑,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直冲冲地向那个人奔过去,靠近了,她深深地扎了进去,她看到血水流成了一条河,在月光下闪着鳞鳞的光。
全巧醒来后,脸色红艳艳的,好像刚才做了一项大的运动,她甚至感到心情很舒畅。她睁着眼睛笑了,但只是一瞬间,她只要看见屋子里的一切,看到母亲,她就全然忘记了梦境,甚至没有了记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混混沌沌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一件事,她要拿钢笔画圈,这是她的作业。她嘴里还会唱那句歌词:让我轻轻地告诉你。要告诉谁,她根本不知道,只觉得那个人很重要。
她起来后发现母亲正站在她的房子里,看着她流眼泪。她笑了一下,然后坐在桌前找自己的钢笔,嘴里说着:钢笔,我的钢笔。母亲从桌边的本子下面取出了一只笔,不是钢笔,是一只中性笔。全巧觉得笔不一样了,她啪地就摔了那只笔,嘴里说:我的钢笔。说着,她唱起了歌:让我轻轻地告诉你。
母亲从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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