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看天的时候常常会说，她每次睡觉醒来看见头顶苍白的天花板时，都感到莫名的悲伤。
而那个时候，细雨不清楚这个女孩子怎会有如此矫情的想法，他静静地坐在荼蘼的旁边，心不在焉的玩着手机里的游戏。
荼蘼和细雨的相识是在七年前夏末的一场暴雨里，那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大风中摇摆不定。花花绿绿的雨伞，步履匆匆的人流，细雨却唯独发现了她孤寂的身影。
七年前路旁破旧的电话亭里，荼蘼的身体蜷缩着蹲在角落，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雨水顺着发丝滴下来，落到地上，晕开了一圈一圈孤独的水印。细雨记得很清楚，当他将手伸到荼蘼面前的时候，荼蘼突然抬起头，一张苍白悲伤的脸就那样印进了他的心里。
很多时候，两个人的邂逅就像旧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黑白色的屏幕上，定格着一幅刻骨铭心的画面。
而如今，茶蘼在酒吧里打工，做服务生，每天黑白颠倒的活着，一个月加上小费能拿三四千。细雨常常羡慕她的小资生活，经常逃掉大学里那些乏味的选修课，跑出去要茶蘼请他吃饭。
那段属于他们俩小时光里的故事一直延续到这个夏天的尾端，小易的出现。
小易是个很忧郁的孩子，不爱说话，喜欢在热闹的地方，在人声沸顶的时候，一个人安静的坐在角落里抽烟，直到茶蘼发现了他，酒吧里闪着躁动的光。
嗨，帅哥，借我一支烟！
有一天茶蘼仰着头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小易的烟抽掉了八根半，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女生，眼睛里有些迷惑。
反而让茶蘼惊讶的是，这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的男孩子竟长得如此清秀，忽闪忽闪的灯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清澈的眼神里含着淡淡的忧伤。一瞬间茶靡竟然不知所错起来，于是她慌忙地拿起摆在桌上的烟，抽出一根塞进嘴里，然后猫腰借着小易的烟火点燃。
小易突然便笑了，那一刻仿佛很长的距离只因为这一个笑变得溃败。
茶蘼想，他真是一个天使！
细雨不喜欢小易，实话讲是不喜欢小易跟茶蘼在一起。他讨厌那个男生白的过人的脸以及狠命狠命抽烟的姿态，他总担心茶蘼有一天会因为他而变坏。
茶蘼不然，从那天起，小易每晚都会来酒吧，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如今的他眼睛里不再是灰暗的白，而是从此有个忙碌的身影，一点点，一天天，直到占据了他整个瞳孔。
小易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到来，不需要任何理由，控制不住的喜欢，即使无法靠近，能看到就是一种幸福。可是每次想到这里，小易的烟反而抽的更猛了，因为就算是如此可怜的爱情，与他，也是一种奢侈。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感觉的呢，小易静静的思考着，空气中飘散了一个又一个烟圈。
细雨因为逃课的次数过多，落下的功课不得不在年底补回来，于是他白天拼命地补习，晚上则准时出现在茶蘼工作的夜场，举着酒杯，像个世事的男人一样，跟小易拼酒。
于是，直到酒吧打烊，茶蘼开始收拾着台吧上的残余时，就会看到有两个男生，一个睡倒在瓶瓶罐罐的迷醉里，一个陷在沙发的凹凸里狠命的抽烟。
他喜欢你吧。
那一天声音传来的时候，空气里泛着苍白的酒精味。
茶蘼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望着沙发上的男生，灰白的暗影里，茶蘼看不清小易的脸，只有周围萧条的烟酒味堵得她的胸口闷闷的，有些恶心。
该怎样定义她的人生呢，喜欢和不喜欢，与她，又有多少意义呢？就像很多个夜晚里，滂沱的大雨不停的下，她躲在电话亭里，像一只被丢弃的洋娃娃，绝望而黑暗。哪怕那一天，她遇到了一个男生，他向她伸出了手，周围冰冷的世界，只因为这一点点温暖而变得让她欣喜，她以为那是上天赠予她最后的礼物，于是她让自己重生，像涅槃的凤凰勇敢的生活，她坦承的接纳了他对她的所有好，就像溺水的孩子拼命抓住岸边的稻草一样。
只是，一天天，一年年，她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靠着呼吸机生活，而细雨只能是她的呼吸机，却不是她的氧气。
茶蘼深深的看了小易一眼，转身吃力的扶起沉睡中的细雨，死拉硬拽的托进后台。
那天，细雨在休息室里躺了一天一夜。
深秋，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下班后，茶蘼裹着细雨送给她的毛绒围巾踏着清晨的微光走回家，路旁大片大片的树叶落下来装饰了整条路。
茶蘼住的房子是她努力赚钱租来的，在一条街的末尾，房子不大，但很温馨，收拾的很干净。
闲暇时茶蘼喜欢一个人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发呆，音响里永远播放着一首似乎沧桑了很久的歌，很多时候阳光透过落地窗射进来，照着她的身体暖暖的。
茶蘼很迷恋这种感觉，真的。
算起，只有细雨来过这里一次，那时茶蘼因为一个难缠的客人喝了很多酒，细雨接到通知半夜从学校的高墙翻了出去一口气跑到酒吧，然后就看到一个肥肉横生的男人正揽着茶蘼的脖子灌酒。一向单纯乖巧的大男孩那一刻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拎起酒瓶砸向了眼前的混蛋。
再后来，当浑身是伤的细雨终于将昏睡的茶蘼送到家的时候，推开卧室门的一刹那他看到了满墙的照片，那些照片上的人摆着不同的姿态却始终只有一个表情，眼神空洞而绝望，就像一个走失的孩子，迷茫而忧伤，细雨回头看了看熟睡中的茶蘼，心突然便疼了起来。
离开时他转身撞掉了桌角的日记本，枯黄的纸张散落一地的慌张。
每个人这辈子都会遇到一个让你心甘情愿付出一切的人，纵使有一天世界颠倒，那个人从前黑暗而堕落的往事一幕幕像电影的片段出现在你眼前，于是所有的人都开始厌恶她，远离她，然而，每当夜幕降临，你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只有你依然相信她，相信她是一个天使。
小易很久没有来酒吧了，茶蘼几次因为心不在焉将酒不小心撒到了客人身上，这让前来买醉的人很不开心，于是茶蘼只好一边道歉着一边慌忙的去寻找纸巾，转身却撞翻了另一个人的酒。红色的液体撒在那人白色的惕龠上，留下了一条鲜艳奇怪的印迹。
茶蘼抬头，看到一双受伤的眼。
似乎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像此刻这样将她拉离了黑暗而喧嚣的场所。
一片静悄悄的空地处，少年背对着茶蘼，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离他远点，可以吗？
那七个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夹着一丝乞求的忧伤。
茶蘼望着少年，修长的影子将她的身体隐藏在灰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