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初来时说的是普通话，抑扬顿挫的并不难听，然而说着说着也就放弃了。那是有一回在班组里，一位只上过小学但工龄却和学生年龄相仿的老师问他：你家是北京么？
学生不知就里，普通话答道：不是！
师傅又道：那也得是北京郊区的，要不怎么这样说话呢。
满屋里就飞扬起笑声，学生无地自容，脸憋得通红，埋头下去再不言语。
单位是流动的，四处转悠着建电厂，对象就成了大难题。基建单位女工本来就少，地方上的也嫌他们生活不安定，不肯下嫁。但是学生脸长得端正，五官和谐，多少也有一些才气，就有热心肠给介绍对象，说：姑娘长得花一样的漂亮，人家的爹是人事部的一把手，出门在外，衣食住行都是用长城卡的，你的升呀迁呀的，嘿。人家她爹一句话！
学生听得动了心，觉得是时来运转。见面那天，学生破天荒在镜子前精妆细饰了有半小时，挤眉弄眼寻着最佳的笑容，于是信心坚定着敲响了媒人的家门。
姑娘早在那里坐着，胖得有些过份，但是眉眼生得颇动人。过了片刻，媒人伺机离开，说你们俩个谈谈吧。
于是谈谈。
学生说话尽是书面语言，姑娘常常搞不懂那些语句的玄机，便冷了场。四颗眼睛都去电视里寻找话题。电视里说：霍英东先生又捐资了多少多少万，建一所大学，为国富民强造就人才。姑娘叹息说：哎哟，那人真有钱，那么多钱留着多好，够用一辈子的了。学生无言以对。
回到宿舍，学生怏怏地不乐，觉着和人家情趣相去颇远。娶妻是娶妻呵，又不是娶人事科长，也不是娶长城卡，遂作罢。
学生喜欢舞文弄墨，很庄重地去侍弄那些方格格纸，象是精心呵护自己的孩子。一番诚心竟终于得偿，学生在一家报纸上发了文章，墨色的两个字的姓名象两个太阳，晃得学生晕眩，眼睛招架不住，眼泪闪眶而下，摔开一地晶莹，于是坚定了信心，非要什么什么不可呢。
后来学生提了技术员，窃喜，以为是可以从此不再拉倒链，爬脚手架了。于是整天端坐在办公室里斟酌那些蛛网一样的图纸。一日，正看得疲倦，主任一步跨起来，说：你干么哩？！人家都在厂房里干活，你呢？你以为你是谁？
学生懵了，唯唯诺诺地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双手捧了安全帽扣在头上，赶紧往厂房里跑。一路上寻思：咳，完了，完了，主任这一不高兴，我的前途算完了。
说到底，主任治个人，还不是象吹泡泡糖——当玩，可学生想不开，从此怕极了主任，远远地见了就躲。
学生做事总顾念着自己是个学生，少不得要做出个学生样来。譬如下棋，是不可以输的，但还是栽了跟头。那一回和班长“杀”了三盘，三战皆负。学生心里沸沸扬扬的，战罢只说：一个月后，再战。咬牙切齿的，象是谁点着了他家的柴禾垛。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儿就是三年，学生不是从前的学生了，嘴畔毛茸茸地留了些胡须，说话时声音也粗了，嗓门也大了，有一回翻箱倒柜找毕业证，竟翻出毕业纪念册来，看着一张张照片上那些活泼恍如隔世的同学的笑脸，读着毕业留言，就有两道水线挂出眼眶，偷声地哭了，想着：我怎么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呢？输了棋，不吃不喝地钻研棋谱直到一个月后扬眉吐气；狠了心给女朋友花二十元钱买个小猫小狗还要精心盘算着老娘在家里得怎样从衣食里才能节俭出这些钱来买这么个不顶吃不顶喝的东西；和女孩谈了一年的恋爱连手都不敢碰一下，看个电影看个小说情到真处眼泪潸然……
那个学生呢？那个学生呢？想着想着，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