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觉得奇怪，我和清竹这样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竟会是朋友，从一开始就是。
记得第一次与清竹见面的那个雨天，她和她的男朋友在河边散步。这条河环小镇一周，再延伸到乡间，而小镇则象是一个岛。那时我刚从镇上走出，没有伞。清竹与我擦肩而过，她的笑声清脆地穿过雨幕，纯净清澈，让我不由地回头。清竹正看着我，她把她的伞借给了我。我看见她男朋友诧异的眼神。许多天后，我才知道了清竹的名字，认识了她那个叫苏风的男朋友。
我多次回忆起那个雨中的情节。让我无法解释的是，清竹为什么把她的伞借给一个陌路人；而我，竟然接过一把陌生的伞。
清竹在我们相识不久的一次聚会中谈起那次相遇。她说她从没见过象我这样忧伤的人，而那种忧伤的感觉甚至影响了擦肩而过的她。所以我要给你一把伞，清竹说，再看你的背影就有了一种温暖。
那天我一直很平静，我对清竹说，而且因了你的笑声而快乐。
那把伞就一直留在了我身边。我送了清竹一顶红色的绒帽，我觉得红色是最适合清竹的颜色。清竹戴上后，问，你看我象不象小红帽？我说，你更象狼外婆。我和清竹相视而笑。
在那个特定时间特定地点有一个属于你的故事，一旦错过，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再来。
我想，这就是缘。
所以，在多年以后，我都这样对清竹说，我们注定了该成为朋友。
（二）
清竹完全不象是在小镇上土生土长的人，她以她的漂亮热情和青春活力而成为小镇的焦点人物。而，活力，正是暮蔼沉沉的小镇人所缺乏的。清竹象一把火炬，走到哪里，哪里就亮起来。我奇怪自己在认识清竹以前竟从来不知道她。当我这样对清竹说的时候，她说我们行走在同一片沙漠之中，只有在寻找水源的时候才会相遇。我问，水源是什么呢？只不过是一场雨，清竹说。清竹的语言从来都是这样富于个性。我想，这也是我喜欢她的一个原因。记得古龙的书里有这样一句话：有资格作你敌人的人才有资格作你的朋友。我把这句话告诉给清竹，她说，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成为敌人，因为我不允许。在许多年后的一个深夜，当我再忆起这句话时，不由泪流满面。
清竹和苏风总是在黄昏时分延河岸散步，更多时候是和一大群朋友在一起，边走边聊天。整个河岸都洋溢着欢声笑语。在我和清竹认识许久以后，才知道，他们也在夜间散步，在人迹初定的街上，来来去去地走。
我也加入了他们的散步行列，改变了的次序是：我和清竹走在前面，苏风和那群朋友走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我决不在没有别的朋友同行的情况下与清竹和苏风散步。我对清竹说，只有在灯火通明的时候，我才愿意作灯泡中的一个。清竹当时欲笑未笑的表情让我忍俊不禁。
也有一次与他们单独相对。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在苏风家里。苏风提仪说，我们来猜谜，我出谜语，你们来猜。
园中花，化为灰。苏风停了一下，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了一中，继续说，夕阳一点已西坠；相思泪，心已碎，秋阳火不存，留下马蹄阵阵。猜一字。苏风说完后，就只顾吸烟了，全然不管清竹和我的冥思苦想。谜底终于还是苏风自己说了出来。就是一个“苏”字，苏风说，是一个繁体的“苏”字。清竹作出一种恍然的神情，不发一言。我很少见到她这样静止的表情。这之后又聊起围棋，因为清竹知道我正迷围棋。在我走的时候苏风把他的一本棋书送给我。我说，没想到你还精于棋道。他说，小意思。记得那夜星光灿烂，让我不由地想到了一副对子：天作棋盘星为子，地为琵琶路作弦。还小意思呢？
（三）
我看错了清竹，清竹的快乐无忧的表情蒙蔽了所有的人。有一天，我与清竹的姐姐清月坐在一起看书的时候，清月忽然问我，你知道清竹是怎样的人吗？我说了我的看法，就象我平时所感觉的那样。清月听完我的话后，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清月的笑容，给人一种温和的宁静，如阳光照耀着山林，从层层树荫中透下的点点光芒。
我以为你与别人不同，清月说，我错了。看见我不解的样子，清月又说，清竹，并不是你们所看到的清竹。
清竹常在深夜哭泣。她抽烟，也喝酒，行为怪异。只不过这一切我从未看到。
清竹的哭泣、抽烟、喝酒都是为了苏风。清竹是太爱苏风了。
清竹总是在提防着那些与苏风接近的女孩。清竹所不知道的是，苏风更在密切地注视着她与男孩们的交往。
我其实觉得苏风并不适合清竹。但苏风的确是小镇上唯一适合清竹的人。这不仅是指他那令小镇人赞叹不已的挺拔的身材。
我听见过他们剧烈地争吵。我不知道清竹会有那么强的爆发力，嘶裂的声音就象嘶裂的心，鲜血如话，喷涌而出；我也不知道苏风的神情会那样冷漠，凝固如冰。他们以各自的方式伤害对方，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但我却作不了一个调解的角色。我只能坐在远远的地方，待所有的言语都停息之后，给他们端上一杯茶。以至于后来，清竹总是对我说，你是茶文化的传播者。
我奇怪清竹却从未对我有任何提防，相反，她喜欢让我和他们在一起，我问清竹这是什么原因。清竹说，你这人太随便了，对谁都不会在意的，我发觉你就从未拿正看过苏风。我说，我其实仔细研究过苏风，我发觉你和他是同一类型的人。
同一类型的不安于现状的人。苏风绝不会长久地呆在这个无名小镇上。那么清竹呢？她能吗？古人说，知足常乐。不知道满足就不会快乐。达到了一个高度，又想达到另一个高度。就象是一只鸟，总向着天空的更高处飞翔。
追求，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痛苦。仅此一点，就注定了他们的与众不同。
我想到人的表面所流露的与内心实质有多么大的差别。你并不能看透别人的内心。就象在暗夜里，你摁亮手电，以为那就能穿透黑暗一样。我们只能在一个想象的故事中营造一种氛围，并以为那就是真实。这就是生活中的人与人。而我们并不知道，我们仍然在那个假想的真实中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
小镇上的人们总是密切注视着清竹的一举一动。人们是想从她的身上寻找到她母亲的影子。是想证实她是否如她的母亲――小镇上第一个离婚的女人。
清竹父母的离婚在小镇上轰动一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常见人对着清竹的母亲指指点点，品头评足。在那时，我就认识这个人们口中的“坏女人”，只是不知道她就是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