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过世后，润生家的生活失去了依靠，看着整日落泪的母亲和四个骨瘦如柴的弟妹，他决定继承父亲的营生——当脚夫。深知脚夫生活艰辛的母亲坚决不同意，因为润生刚满十八岁，他的肩膀还很稚嫩，怎么能让他去当脚夫呢？但是经不住润生的死缠烂磨，母亲还是同意了润生的要求。
几天后，润生跟着曾经与父亲一起赶脚的几个人上路了。一路上翻山越岭，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润生的脚掌打了好几个血泡，痛得他走路一瘸一拐。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了脚夫生活的辛苦。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同行的张二叔对他说：“孩子，每个人开始都会像你这样，走几趟脚磨出老茧就好了。”他正和张二叔说话间，一阵悠扬歌声传入他的耳朵：

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呦、三盏盏的那个灯，
啊呀带上了那个铃儿呦噢、哇哇得的那个声。
白脖子的那个哈叭呦、朝南得的那个咬，
啊呀赶牲灵的那个人儿呦噢、过呀来了。
你若是我的哥哥呦、招一招的那个手，
啊呀你不是我那哥哥呦噢、走你的那个路。

润生寻着歌声向前望去，只见对面山涧里有几棵桑树，有几个女子正在那里采桑叶。看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女子对着他们唱起了山歌，其余几个嘻嘻哈哈的戏笑着、打闹成一团。张二叔告诉润生：“进入陕北地界，经常能听到好听的山歌，经常赶脚的人也会吆喝上几句呢。”张二叔刚说完，同行的栓拄唱了起来：
这么好的妹妹见不上面，
这么长的辫子探不上天，
这么好的妹妹见不上面
这么大的锅来下不下两颗米，
这么旺的火来烧不热个你
三圪瘩的石头两圪瘩砖，
什么人呀让我心烦乱。
栓柱一边唱，一边向山梁上招手，还对润生开玩笑说：“兄弟，快招手，这里的姑娘可漂亮呢，给你找个陕北媳妇带回去。”同行的人哈哈大笑起来。润生还是个孩子，第一次有人给他开这种玩笑，羞得他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看到他的样子，大家笑得更响了。歌声、笑声，使大家旅途的旅途的劳累顿时一扫而光，每个人脚底下都加快了步伐。
黄昏时分，润生他们终于在一个车马店住了下来，安顿好骡马，他们跟随主人进入一个窑洞，让润生奇怪的是窑洞里的那张大炕，从门口一直到窑洞里面，足足可以住二十多个人。已经有好多人入住了，有的坐在炕头一边抽烟一边拉家常，有的躺在炕上打起了呼噜，他们几个被安排住在最里面。放好行李后，张二叔带着润生来到院子里，吩咐店主给他们做饭，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一顿热乎饭了。
不一会儿，香喷喷的饭菜端上了桌子，大家都埋头吃了起来。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润生抬头一看，原来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抬着一桶水从门外走进来。那个稍大一点的女孩子长得真漂亮，高挑的身材，白里透红的脸蛋，乌黑发亮的长辫子垂在脑后。润生心想：“栓柱说得没错，这里的姑娘长得真漂亮！”那姑娘看见润生看他，低着头红着脸进了屋子，再也没有出来。
晚上，睡在大炕上的人一个个都进入了梦乡，呼噜声此起彼伏，润生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长这么大，从没有失眠过。那路上时而听到的山歌，同行的伙伴打趣的话语，店主家漂亮的姑娘，使十八岁的润生懵懵懂懂的爱被开发出来了。他暗暗下决心，好好挣几年钱，以后给娘娶个陕北的漂亮媳妇带回去。

二　
三年后，润生又走在了通往关外的路上，此时的他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少年了。二十一岁的他已经长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他高高的个子，四方脸，又黑又浓的眉毛下长着一双大而有神眼睛。他走到哪里都是大姑娘小媳妇眼睛追逐的对象。
三年来，他农忙时帮母亲在地里干活，农闲时出关外赶脚挣钱养家。家里的生活一天天好起来，母亲脸上不见了愁容，整日张罗着给他娶媳妇成家的事情，可是润生一点也不着急。润生的母亲那里知道，她的儿子心中装着一个女孩子呢，那就是他第一次赶脚住店时见到的那个女孩子。
这几年，他赶脚时在她家住过好几次店。他知道那女孩子名叫大凤，她的妹妹叫二凤，还有三个弟弟，年龄还小，父亲又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家中的事儿指望不上他。懂事的大凤和妹妹帮助母亲操持着家务，日子还算过得还算不错。
润生在大凤家住过几次店，为了能接触上大凤，他经常抽空给大凤家跳水砍柴，和大凤姐妹俩混得很熟。大凤也喜欢上了这个勤快、英俊的小伙子，心里也想嫁给润生，可是她明白，父母绝对不会同意她远嫁他乡的，她这种美好的愿望是永远不会变成现实的。所以每次碰见润生那炽烈的目光时，她都会低着头走开。润生可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想多挣钱，向大凤的父母提亲，尽早和自己的心上人成亲。
此时此刻，润生想到又要见到大凤了，不由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栓柱他们就被甩在后面了。他一边走一边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蜜蜂呀那个落在呀那窗眼眼那个上
想亲亲那个想在呀这心眼眼那个上
到了树芽那个开花呀这顶顶那个上
操了心心那个操在呀这你身那个上

夕阳呀那个落在呀这山耕那个地
一桩桩那个心事呀想起那个你

蜜蜂呀那个落在呀那窗眼眼那个上
想亲亲那个想在呀这心眼眼那个上
一对对那个蝴蝶呀在绕天那个飞
不想那个别人呀单想那个你
不想那个别人呀单想
单想那个你……
听见他的山歌声，栓柱大声喊道：“喂，润生，想起你的心上人了吧。”后面传来一阵轰笑声。润生也笑起来了。他想到一年没有见到大凤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这次见到她，他一定向他表白自己的心迹，他甚至想到向她的父母提亲的事情。
经过许多天的长途跋涉，润生他们终于到了大凤的家的马车店。安顿好牲口后，栓柱他们拿着行李走进了窑洞，润生用目光急切地在院子里搜寻着大凤，可是除了二凤和她几个弟弟外，不见大凤的影子。
一种不祥之感一下子掠过他的心头，莫非大凤出事了。他问从他身边走过的二凤：“你姐姐那里去了？”二凤没有理他，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远了。他又向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大凤的小弟弟：“你大姐姐那里去了？”那小孩子说：“大姐出嫁了。”说完，又一蹦一跳的玩去了。听到这句话，润生好像被五雷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