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悲凉的故事

一个悲凉的故事

雄盘小说2026-10-29 17:44:57
这是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女人的旧事。那时,她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应该正当年的时候,我姑且叫她大女人吧。大女人的第四个孩子出世了,婆婆说,又是一个“死俩娃子”(对女孩子的贱称),一个“赔钱货”。婆婆的脸,拉
这是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女人的旧事。
那时,她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应该正当年的时候,我姑且叫她大女人吧。
大女人的第四个孩子出世了,婆婆说,又是一个“死俩娃子”(对女孩子的贱称),一个“赔钱货”。婆婆的脸,拉得比平日长了两寸。斜着眼,噘着嘴,对着大女人叫嚷。
大女人看着这个躺在身边的女婴——小女人,伤心万分,丫头啊!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了这个人家?你为什么不托生到富裕的或多子的人家去做小妹?那样你会多幸福!女人抹去了耳根的泪。你知道吗?妈因为生了你,快被饿死了。
看着这个包在破棉袄中的穿着姐姐们的旧衣服的“小女人”,大女人用中指肚在小女人的脸蛋上轻轻抚摸了一会儿,滑嫩如蛋清。熟睡的小女人受到打扰,努力地想睁开眼皮,看那费劲儿的样子,好象谁在她的眼睛上涂了胶似的。
眼睛终于睁开了,皱着眉头,“猫”着嘴,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丫头啊!饿了吧,从妈这里带去三天的饭已消耗完了吧。大女人哀伤地擦着泪。这时,大女人听到了脚步声,表情严肃起来。接着,看见了婆婆的身影,走进屋内,站在离床边远远的地方。
“你怎么还没有把这个俩娃子弄走?”婆婆说。
“给我一碗面水儿吧。”大女人哀求着。
“面水?凉水都别想喝。你要是留着这个死俩娃子的话,哼!”婆婆扭过头去。
“我们不是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吗?”
“你还有两个俩娃儿。嗯?三个。”
“下次再生儿子还不行吗!”大女人声音低低的哀求着。
“想要下次生儿子?你听我的话吗?你做得到吗?你看人家富娃儿的妈,那时候,生一个,死一个,又生,又死,再生,再死。人们说,这些孩子,都是原来的魂灵又回来了,不能长成人。第四个孩子出世了,好好的,富娃儿的妈,堆好一堆柴禾,把那个孩子放上去,然后把柴禾点燃,老远就能听见‘娃--娃---‘的哭声。也不是狠心,只是让这个魂灵再也不要到这儿来托生。最后,第五个,富娃儿,不就成人了?你老生俩娃儿,老生俩娃儿,你要是不狠心,烧死这个魂灵,你就再也生不了儿子。”
女人沉默了许久,说,“有啥法?”
“法子多得很……坝上又没有盖盖子”。
“我不想去,你去吧。”
“我?你想让人家骂我是吧?你自己去,又不远。”婆婆斜了眼,噘了嘴,扭过身子,出去了。
大女人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抹去泪,捏了鼻子。看着破袄中酣睡的女婴,她决定了,决定要去坝上。她在针线筐里,撕了一根旧布条儿,把包着孩子的袄裹好,系紧,免得孩子从破袄里溜下去。
她换上了那件黑色的大襟儿粗布上衣,系好黑裤,还有黑鞋,抱起孩子,走出门去。
也是一个夏末的日子,天阴沉沉的,闷热。她也不想带头巾,“我的孩子能舍去生命,我还怕什么风?”走到门外的树荫下,看看西边儿那几家邻居,人们都到地里干活去了,没见什么人影。大女人快快地穿过这几家人的屋后,向西边儿的坝上走去。
田埂两边的红薯地里,红薯的叶儿绿绿的,动也不动,好象睁大了眼睛。
老远就看见那高高在上的坝埂,像一座横在眼前的山岭,让人胸闷,不能呼吸。走在坝脚下,人又是那么的渺小。大女人抱着孩子,上坡,喘气,流泪。摇晃中的婴儿,可能以为自己躺在摇篮里吧,仍是甜甜地睡。
终于,大女人爬上来了,终于把高高的“山岭”踩在脚下了。眼前是一池长方形的水,长得看不见对岸,左右的岸上,也无一人影。这里常常是静寂的。
女人抱着孩子,看着眼前的水,那个闸门就在附近,这里应该是很深的吧。她坐了下去,想歇一会儿,且不去擦腮边的泪。
闷热的天空中,有黑黑的云团,眼前有“一片汪洋”,厚重的坝埂上坐着这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望着那长长的一池水,流泪。偶而有一丝丝的热风,慢慢地掠过女人的鬓。
时间却快快地流去。
大女人看着那绿绿的水面,站起身,走到埂边,把那个破袄卷儿扔了下去。当“哇--哇--”的声音扑面而来时,女人像一截刚刚被锯掉的树干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去,咆哮着……爬在地上,张开的十指,抠着干硬的大地。咆哮声在那一片天地间回荡,就连路过的小鸟,也都闭口无语,安静地飞了过去。
天慢慢地暗下来了,仍无一滴雨,老天亦不为她流一颗泪。
她终于起身,还是要回家去。她丢了一个孩子,她仍然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在我的记忆里,这个大女人,已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老女人了。早已迟暮,驼了背,脸颊上的皱纹没有平行线,横一笔,竖一笔,散乱地写在那里。脸肚的肉给人一种很软的感觉。老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皱着眉,紫黑色的下唇,很厚,总是往下扯着,和下牙齿离开很远的距离。
常常是傍晚的时候,村东头儿就能听到西头儿传来老女人的骂声,她拼了全身的力气,托着长音,哭喊道,“挨刀的--挨黑枪的--”那声音被哽咽和无奈浸透。她的老头子,把猪窝里一个未成年的小猪,抓住,砍死,煮熟,倒上酒……
那一句“挨黑枪的--”在村里成了名言。
我早已不记得那砍死小猪的老头儿,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老女人最后的那段日子里,第四个儿子和她仍然住在那两间小小的土房子里。大儿子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因为家贫,儿子们都没人提亲,只有拿姑娘跟人家换亲。四儿倒是接了媳妇,又不知跟什么人跑了。
暮年的老女人仍是一贫如洗。
又是一个酷热的夏季。
听见村西头儿有放鞭炮的声音,小孩子们都寻声跑去。那老女人死了,说是哪儿长了疮,生了蛆,蛆都长多大了,在她的伤口处不停地爬,也没有人帮她清理。大人们说,有个女儿问她,“妈,你想吃点儿啥?”老女人说,“我想吃你的肉。”
一群小孩子围在土房子的门口看,没有恐惧。
那老女人躺在屋里墙边的地上,身下铺了一些稻草,身上盖着那发白的打着几个大补丁的蓝色粗布被里儿。她不再喊了、不再骂了、不再哭了、也不再动了。这个老女人,带着万般的无奈、满腔的怒火,永别了这一片贫瘠的土地。
人的一生可以如此凄惨吗?
不会是人人都如此吧!
不会。
这是一个早已被人遗忘的女人的旧事。
我觉得自己有一点儿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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