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从加拿大温哥华机场起飞的一瞬间，陈明安的心沉了下去，很重很重仿佛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陈明安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这种失重的感觉过去。几分钟之后飞机飞升到了云层之上，平稳下来，失重的感觉消失了。陈明安睁开眼睛，看看眩窗外多姿多彩的白云自在变幻，眼前就浮现出哪些黑雁飞翔的样子，一群一群从遥远的地方飞来，又向遥远的地方飞去。就象自己一样。
陈明安今年75岁了，身体虽然还健朗，但已明显不如从前。陈明安知道留给自己的岁月不多了，要抓紧一些，在自己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完成自己的心愿。
陈明安这次回到中国有一个目的，就是要亲眼看看自己遗留在中国大陆的妻子、女儿和妹妹。陪同陈明安来的是大儿子陈天涯，陈天涯也已经快五十了。天涯看到父亲困意消去了，便问道：“爸爸，这次我们找到姐姐一家人，您可不能太激动，您年纪大了，我怕影响您的身体。”“没事的，爸爸身体还能经受得住。我已经和你姐姐联系上了，她会到长沙黄花机场来接我们的。只是你姑姑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爸爸听说你姑姑身体不太好，我有些担心呢。你是第一次来中国，爸爸带你去看看我的出生地，爸爸走时姑姑还在家。但好多年过去了，姑姑已经没有了任何消息。除了姑姑，老家已经没有亲人啦，和我同龄的儿时伙伴也已经找不到了。”说到这里，陈明安脸上露出了感伤和凄苦的表情，把头扭向窗外不再说话。思绪却飞到了几十年前。
哪时候自己才二十多岁。陈明安回想起往事，一幕幕如在昨天。
陈明安二十二岁被征调入伍，哪是1947年冬天，国民党部队在湖南征兵，陈明安被强征入伍。陈明安当时刚结婚不到一个月，新婚夫妻被生生撤离。在部队，陈明安收到妻子来信，信中提到妻子为他生养了一个女儿，1948年8月出生，女儿取名叫陈思亲。意即女儿想念远在部队还没有见面的父亲。随信还有一张妻子和女儿的黑白照片，妻子把女儿抱在怀中。这是陈明安唯一收到的一封妻子的信和唯一一张照片。陈明安一直想回家看望妻女，可当时国内战事吃紧，战士不能回家探亲，道路阻隔，通信中断。陈明安把对妻子和女儿的思念深深埋在了心底。仗打起来真残酷，陈明安所在的部队从长江南岸开始撤离，一路上兵败如山倒，解放军势如破竹般向南推进，国民党军退过长江后再也没有力量阻挡解放军的攻势，很快，陈明安和战友们按照指定路线过湖南、广东，本来准备靠近福建上台湾，没想到解放军速度之快，陈明安和所在部队只好从广东境内进入海南岛。然后从海南岛坐船到了台湾，就此安顿下来。这是1949年9月的事情，陈明安的女儿已经一岁零一个月了。部队进入湖南时，陈明安真想回家看看，哪怕只看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对陈明安也是莫大的安慰啊。然而，部队正在撤离途中，根本没有停顿，更不可能允许陈明安探亲，陈明安因此埋下了一生的遗憾和痛苦。
到达台湾后，战事已经停止，部队整编，陈明安和战友李子林退伍转业，在台北安顿下来。李子林也是湖南华容县人，和陈安明是同乡，二人又是同时入伍，关系特别好。离开部队，二个人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干点啥好呢？二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没有好主意。转业的时候部队给每名退伍军人一些钱用作安顿费用。陈明安没有什么文化，小学基本上算是毕业了，李子林呢？家庭条件好一点，读完了初中。现在二个人在异地他乡成了兄弟，退伍后战友们都分散了，他们二人却没有分开。李子林比陈明安小一岁，没有结婚，没有家庭的牵挂。陈明安虽然结了婚，却远离妻子和女儿，内心里比李子林痛苦得多。二个人常在一起喝酒解愁。喝醉了，陈明安就忍不住落下泪来。陈明安落泪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双眼发直地望着远方，望着故乡的方向。李子林知道陈明安想念妻子和女儿，可他一个还没有结婚的男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陈明安。二个人喝一会酒，抽一会烟，就一起沉沉地睡一觉。陈明安说：“兄弟，我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咱们做点水果生意吧。没有经验，没有门道，咱们就小一点做，赔也赔不了多少，等我们门路熟了，赚钱了，再做大，你说行不行。”“有啥不行的，我也没做过生意，也不知道怎么做，听你的吧。咱们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李子林话说得很恳切，很真诚。陈明安点点头，心里说这才是好兄弟呢。
转眼就到了1957年，六年多二个人起早贪黑，吃苦耐劳，生意做得还不错。陈明安三十一岁了，李子林三十岁。这一年李子林的生活起了很大变化，这变化还得从去年开始说起，二个人生意做好了之后，常常往返于香港和台湾之间。在和一些同行的大老板接触的过程中，李子林被一香港老板看好了，香港老板把自己在台湾的生意全让李子林代理，暗中也观察李子林的为人，考察他的人品。后来，也许是香港老板觉得李子林可以信赖，香港老板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李子林，李子林摇身一变成为了有钱人。1957年，李子林结婚后去了香港，陈明安一个人留在台湾，日子更加孤独寂寞。要命的是他不能象李子林一样享受新婚的喜悦，他无时无刻不想念妻子和女儿，想念父母和妹妹。然而，音讯杳无，两岸象仇家般没有任何往来。
李子林深知陈明安的苦痛，常常回到台湾来看看自己的兄弟般的战友。李子林最后一次到台湾来是1960年夏天，二个人在一起喝了很长时间的酒。李子林说：“哥，我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我们一家人准备移民到美国去，我的第二个孩子马上要降生啦，准备在哪儿安顿下来。”“好啊，老弟，祝贺你，来，我们一起为你们全家幸福快乐干杯！说真的，我真羡慕你们啊，多好。想起来当初真不该结婚呢。不是为我自己，我害了我的妻子和女儿啊。这些年来我想起来就感到内心深处的不安。”陈明安借酒浇愁，想想李子林多好，自己一身牵挂，摇摇头。“不说这些啦，应该是为你高兴的事情，我这人怎么就老想着自己呢。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去送送你。”陈明安看着李子林，问道。“时间还定不下来，要等到手续全办完，估计还得二、三个月吧，先告诉你一声。哥，来之前，我老婆要我问问你，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不考虑考虑个人的事呢？”“什么事？”陈明安反问。“个人婚姻的事呗，总不能这么过一辈子吧，你还年轻，打了这么多年仗，这两岸和好的事恐怕咱们是等不到了。考虑考虑吧。”李子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