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那个女人离开时，我是知道的，只是当时我还小，拦不住。

那时，还没有“小三”这个词，镇上的人都说父亲是跟着“拐女人”跑了。听说他们跑得并不远，就在五里外的一个小镇上。
我恨那个女人，恨那个我喊他爸爸的男人。
那一年，我10岁，妹妹7岁。

从我记事时开始，父亲就常常不在家，而每次回家的时候，总是和母亲吵吵打打，害得我和妹妹没有饭吃，我从心底里不希望他回家，他离开家不回来是我求之不得的。
可是，自从父亲离开后，母亲就像丢了魂似的，很多时候只坐在家里，精神恍惚，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更让我不明白的是，她原来讲话都细声细语，为什么会变得动不动就大喊大叫，骂骂咧咧，经常把家里的东西摔得稀巴烂。
我想这一切都是父亲造成的，我越发恨他。

日子一天一天的挪，长大是件不容易的事。我只恨自己长得不够快。
母亲要看病，妹妹要上学，家里处处都要用钱。15岁那年，我缀学回家，跟着邻居的一个哥哥到很远的一个窑厂背砖。别人都背成摞的，我背半摞都吃力。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都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响。
母亲仍然一个月会犯一两次病，父亲一直没有回过家，一次也没。
最难的是，我有时要一边收拾被母亲砸得一片狼藉的家，一边还要安慰清醒过来痛哭不已的母亲。我常常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长到了22岁的那年，有一次母亲摔断了腿，我刚刚给妹妹凑了学费，身无分文。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我第一次去小镇找到父亲的住处。门还未完全打开，我刚看到他的脸，他就惊慌失措地把门关上，任凭我在外面怎么说，怎么求。没有办法，我只得回头去求邻居，送母亲上了卫生院。
安顿好母亲，想想这些年受的苦，我心一横，跑到厨房揣了把刀直奔那道门。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我知道他们在里面。我使尽浑身力气狠狠地踹门，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们，用刀在门上砍，我的心里充满恨！恨，恨，恨……

妹妹出嫁多年后,我仍然光棍一条。母亲多次请媒人说亲，但都只见过一面就没有下文了。直到32岁时，我和邻村的一个寡妇结了婚，有了个女儿，日子仍过得磕磕绊绊，但总算安稳下来。母亲的病情也有所好转。妻子对我很好，母亲犯病时损坏了东西，她也不吭声。

有一天，父亲回来了。原来，那女人嫌他一身病，又跟别人跑了。
父亲说：“好歹你是我儿子，有血缘关系。你不能不管我。”
我说：“我不是你的儿子，我要是你的儿子，我小的时候你跑哪去了？我求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回来？”
母亲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说：“让他回来吧……”
望着母亲乞求的眼神，我的心硬不起来了。毕竟，是母亲把我和妹妹扶养大的，我不想违背她的意志。“你真的不恨他？”我问母亲，其实是在问自己。
那天，女儿在院子里写作业，用小手数着笔划告诉我：“爸爸，爸爸，爱字只比恨字多一笔。”我猛然一怔，就这么一笔，写出的却是人间的冰火两重天。我对父亲虽然没有感情，没有爱，但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似乎已经恨不起来了。

我去了那个一直没有走进去过的小屋，里面只有一张小床、一个小电炉、几包方便面。
父亲见到我，紧张得像个孩子，立马站起身来。我望着这个给我生命的男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坐到床上一言不发，连续抽了几支烟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星期天，我来接你。”我没有回头，我知道父亲跟在后面。我奇怪那么多年埋藏在心里的恨怎么会一下子消失了。
我把父亲接回来的那一天，妹妹也来了，问我：“哥，你想好了？”我叹口气，点点头。

父亲回来后，母亲很久都没有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