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因为只要那在别人看来温暖明媚的阳光一照到我身上，我就有种虚脱的感觉，好像阳光吸走了我的精力，我的生命精髓一样。
看着王府里别的孩子都在花园里追逐嬉戏，那么快活，而我却得呆在了无声趣的屋内，就会焦躁不安。坐着站着躺着趴着蹲着，甚至也尝试着跑起来，可，除了换了一种方式难过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到了雨天，王府里的孩子都会聚在母后的屋子里，我便可以和他们一起游戏。说来也怪，平时我总觉得懒懒的，可一到下雨天却很有精神，做什么都有兴致。虽然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不如那些孩子们跑得快、跳的远，可是只要能和他们一起玩，表明我自己并不是个被锦衣玉食宠坏的病公主，那我就满足了。
母后以为我兴奋是和那些孩子一起玩的原故。在生性温和的她看来，人多热闹，心情自然愉快；心情好了，自然做什么事都有劲儿。可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平日阳光普照的时候，屋内的孩子只会让我烦躁，更加无力，仿佛他们抢占了我的阴凉似的；而那些孩子也因为不能到屋外去放风筝或者找蛐蛐而嘟着嘴，个个拉着长脸去隔壁缠着正在念佛的母后，直到母后放人。
其实我觉得下雨才是使我快乐的原因。可为什么下雨我会快乐？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也不是小小年纪的我所愿意去想的。我只想每天陪着妈妈敲木鱼的时候，祈祷天天下雨，如此而已。
我喜欢雨天，却讨厌雨水。其实小时候，我几乎本能地讨厌任何形式的水：洗澡的、洗脸的等各式用的，还有茶水、酒水等喝的。
除了泪水。
下雨的时候我虽然兴奋地跑跳，却从来都不出门。因为只要有雨水滴到我的皮肤上，我就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像火烧一样，然后水滴的那个地方就会肿起来，红殷殷的，像被毒虫咬过一样。
每当如此，母后总是既怕又恼，狠狠地责骂我的贴身侍女，心疼地抱着我。别的孩子则是满脸同情地看着我。
只有一次二哥哥说肿起来的地方好看。因为那块肿起的地方看起来跟他们的胳膊一样。
我这才将注意力从疼痛中挪开，细细看那块肿起的地方，又看看其他孩子的胳膊。是的，他们的胳膊白白胖胖，浑圆的，像新出的嫩藕，看着就想咬一口。再看看我的胳膊，枯枝似的；不仅是胳膊的，我浑身上下都是这样，瘦得就跟层被晒了有六分干的皮包着骨头一样。还是没学会走路的婴儿时，府里就没有人喜欢抱我，有来访者不知，抱第一次就会心惊肉跳，神色大变。所以除了亲娘——北晋王妃，就只有奶娘一直当宝一样地抱着我长大。
奶娘说我刚生下的时候不是这样瘦瘪的，也不是这样怕水的，正好相反，我长得胖嘟嘟的，皮肤水灵得几乎一碰就破，而且刚生下来洗身时，因为刚刚脱离母体，正放声哭着呢，刚放到水里就一咧嘴笑了，两只胳膊拍打着水可快活了。可说来也怪，一从水里抱出就大哭起来了，之后就一点点瘦下去了，而且再也碰不得水了，一碰水我就会喊疼，而且浑身肿胀。母后当时急得差点晕过去，父王也心疼得直揪胡子，找大夫，请御医，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有的说我先天缺水，可喝再多的水也不管用；有人说我天生体弱，需要在家静养，可是为何如此怕水又说不清楚……一时间王府内外关于我是怪胎的谣言四起。后来我自己都怀疑：或许我真是个怪胎！
我摸着那块红肿的地方，很疼，不知为何，渐渐长大的我却感受到一种新生的快乐。

二
十二岁那年，府里来了一位道士，声称是父王的朋友。可那时父王正在边疆带兵打仗，不知这个人是他哪门子的朋友。不过母后还是热情地接待了他，安排他住下，供他吃穿了大半年。
他是个胡子拉喳的高个头，灰头土脸的，穿了一件破旧的道士服。有时我想这么个烂泥邋遢的人，怎么可能是爱干净的父王的朋友呢！他的模样真的让人嫌弃，可是他会变戏法，逗得一群小孩子很开心，渐渐地大家都很喜欢他。我也是，尤其是喜欢他的那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让人捉摸不透。我觉得他跟我差不多，都长得丑，甚至有些畸形，可我们都有一双摄魂的眼睛。
他来后不久，府里原本和我一样瘦小的二姐姐开始长个了，身体也渐渐变得结实：原先枯黄的瘦尖脸蛋，如今嫩如新荔，更有百里透红的点缀，活脱脱一个美女，一时间王公贵族纷纷登门求亲，甚至还惊动了皇宫天子，特许还在驻守边疆的父王即刻回府看望。
青青姨娘说二姐姐的病多亏了那个邋遢道士。
土祭。
道士说二姐姐因为天生缺土，所以才这么瘦小，必须要举行土祭，以获取土地的力量，才能长大。这场被称为土祭的仪式一共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二姐姐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在土里呆上半个时辰。
青青姨娘在父王回府的那晚承办筵席，一来为父王的回来接风洗尘，二来也为感谢医好了自己女儿的恩人，那个邋遢道士。宴会上父王看着坐在母后身边的我，带着希望，笑盈盈地转向道士，道士不用父王说，一个眼神便明白父王的意思了。他说，要救我并不难，到时只要父王的一句话。
父王听罢，高兴得连喝三杯，满脸红光，醉里挑灯舞剑，却忘了问道士要自己的一句什么话。

三
我讨厌一切的水，可是这个外表邋里邋遢的道士却说服了父王和母后，带我去据说到处是水的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去举行水祭，就像二姐姐的土祭那样。
一路白天我坐在轿子里，小心地不让一丁点阳光溜进来，闷得头都晕了；在雨天可以轻松快乐一点，白天就能掀开轿帘看看外面，透透气，但得小心不让雨水进来；只有不下雨的晚上才能走出轿子，下地活动活动筋骨。
晚上他总是喜欢带我到河边，看碧草银水在月光下泫泫吟唱。在河边，他剃掉了满脸乱蓬蓬的胡子，换了身新衣，再次站到我面前时，我差点认不出他来。
月光下，他白衣飘飘，修长的身形，轻盈的步子，隐隐泛着月光一般光芒的脸，就像世外仙人一样，嘴角边的一丝优雅而又有着些无奈和玩世不恭的微笑让我怦然心动。
我渐渐忘了我的羸弱，我的无力，我陷入了一种美好的梦中。我喜欢在夜晚跟随他的脚步，在背后看他清高而孤独的背影。
去那个小镇要坐船过江，我知道我怕水，我从来就没有坐过船。可是我还是乖乖地任由他拉着我的手跨上了即将出发的船。那天不是阴天，可我没有坐轿子，我的头顶有一把伞，他替我撑着。我在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