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中人都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江湖，江湖边上有一座春榭。

软语融人心，红烛昏罗帐。
这对春榭而言是相当贴切的写照。
华春姬并非什么才女，只是在这春榭里呆了十二个年头，耳濡目染下倒也知道拨弄这么一两句话来形容这个天下第一榭。
这是武林公认的销金窝，她是个二十四岁的鸨儿；这是天下瞩目的消息中转站，她是个心都麻木了的管理者。
“江湖上起了大雾，许是要变天了呢！”吃吃的娇笑声出自浓妆艳抹的女子之口。她约摸十七八岁，一袭轻薄的红纱裹住玲珑的身子，半倚在粗大的朱红栏杆上更显娇媚，幸灾乐祸的神色让眼中的秋波泛出魅人的水光。
“嗯。”淡淡地应了声，华春姬微低着头转身向二楼的雅厢走去，步履轻盈。
“哎，什么时候都这样子！”丽娘把小巧的下巴撑在青葱一般的右食指上，觉得有些无聊。再瞄一眼楼下，她终于扭着纤腰袅娜多姿地走开。
楼下，衣襟半敞的女人和手把酒杯的男人闹得正欢。

雾色浓得像牛奶。
这是起雾的第二天。

微有些乱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唤。
“大当家，您起来了么？”是管事耿介。
“什么事？”华春姬早已掀了被子坐起身来，思忖着是什么让一贯冷静沉着的耿介失了分寸。
“您……”耿介在门外深呼吸了一下，“您能先出来么？”
静了下来。依稀可听见衣裳窸窣的声音。不多时，只见素面朝天的华春姬推开门来，鹅黄嫩绿的套裙看起来分外清新。
“何事惊慌？”未染青黛的娥眉轻蹙，少了艳丽妆容的华春姬依然淡定威严。
“您随我来。”耿介说完也不管她跟上了没有，径自便往春榭的三楼观景台走。那儿早已是挤满了人。
华春姬随即跟上。一路上她双耳也未闲着，两边相仿隔了门扉传来的开窗声、惊叹声、议论声不绝于耳，她不由得严肃了神色，脚下生风，不多时便穿过了长长的回廊上了扶梯。
踏上最后一阶，她抬头，视野堪堪涵括了楼台外的浩淼湖面。
半散了的雾。
湖对岸长满野兰花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一幢画楼亭亭独立。

“你真打算过去啊？”丽娘千娇百媚地斜坐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纨扇。媚眼已抛了不下十个，可惜华春姬不是个男人。
绣了雍容得近乎夸张的牡丹的红色百褶裙像蛹壳一样紧紧裹住春榭大当家高挑的身子，露在衫外的十指根根都佩上了金环玉戒，那张雅秀的面庞在金粉胭脂的晕染下美得像牡丹不为人知的丝蕊。
美人多如花，此姝之色却是更胜花一筹。
“拜帖都送出去了。”她手捧了茶碗站在窗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复又抬头向对岸望去。明媚的春光像打翻了的颜料一样给青山泼上了亮丽的新色，这妍丽动人的光景却像只像是仅为了窗边着美姬作陪衬一样越发显得朦胧，让华春姬在丽娘眼中越发不可方物起来。
“你说是什么人这么厉害，竟然可以在两天里建起这么一幢东西来啊？”丽娘纤纤的食指轻轻摩挲着柔嫩的红唇，看在他人眼中又是另一番风情。
“重点不在此。”华春姬款款向丽娘走来，“那人建了一幢楼，而我甚至不曾察觉。”
“你是不是觉得咋们手上的探子都很浪费米饭啊？”丽娘不知为何竞现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不敢劳你的手，我会让雷奔多操练一下他们。”华春姬心里虽对探子不满，可也不至于狠心得把好端端的人送到丽娘的刑具下。
“哎呀，你真是狠心哪！”丽娘惋惜地嗔道。
对此，华春姬选择继续喝茶。正在此时，只见耿介手拿着一张帖子走了进来，脸上是和往日无甚区别的平静。
华春姬接过那帖子，细细看了看。
“这似乎不太合理数啊。”丽娘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送了拜帖人却还没过去，我们先失的礼，怪不得人家。”华春姬淡淡地笑，“这帖子上的字写得还真是不错。”
丽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样子你老人家免不了要走上一趟，我还是上凉快地方去歇着去好了。”说完便仪态万千地站起身来走出房间。
“耿介，备轿。”
“是。”

那锦帘掀开的一刹那，华春姬不由得秉住了呼吸。
这根本不是画楼，它只有一层，华丽的一层，美轮美奂的一层，只是因为建得太高了，所以看起来才像是两层的画楼。
真的很高。
没有用时下流行的宫墙红上色，这屋子被漆上了一种暖暖的褐色，有点像原木，只是没有树皮的斑驳凹凸。屋外有一围漆栏，绘了极其简单的花纹，像是交缠的花藤，给人以绵长的感受。
当是时，却只见大开的门里闪出一个穿着浅粉色春装的少女，笑吟吟地向华春姬走来，青春可人的脸面洋溢着喜悦的光彩。
“可把这位漂亮的姐姐盼来了！”少女一把捉住华春姬的手，像是从前已这么做了无数遍一样的熟络，“我家主子恭候多时了！”
华春姬有些不知如何反应，但毕竟是春榭的大当家，她也沉得住气，任那少女牵着她往那高大的屋子里走，步履平稳，态度从容。
一进门便是大厅。
屋子的采光很好，在一片亮堂里华春姬可以把里头的布置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这个一清二楚只是相对的。
许多搞过人头的未画上任何物事的绢面屏风在极宽敞的厅里摆成圆阵，每一层相邻的两面屏风隔了约一肘的间隙，却又被里头一层的屏风补了起来。一层又一层的屏风围成了一个个同心圆，那圆心处又是怎样的风光？
华春姬和那少女在屏风阵前站定，只听那少女扬声朝那屏风深处禀道：“主子，我把那位漂亮姐姐带来了。”
一阵轻笑从里头传了出来，“流婀做事倒是利索。”是略有些低沉的女音，暗暗带了些磁力，很是能抚慰人的耳朵。
“快请客人进来吧。”
“我这就来！”流婀开心地继续牵着华春姬的手往厅角走去，只见那儿两扇屏风间隔了一丈多宽，恰能容两人通过，走了进去倒像走在迷宫里，一圈圈绕着走，两旁的乌木架子和白色绢面隔开了迷宫里的人和外界，华春姬心头涌出一种不知名的异样感觉。
正要理出些头绪来，却听见流婀在前头说了声“快到了”，再回过神来一看，只见一面屏风闪过眼角，圆心的一切便豁然开朗于眼前。
一方矮几上小泥炉正煨着一壶酒，壶子是那种寻常的矮肚壶，那酒香却实实在在的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