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爷是个小个子的男人，人长得黑黑的。他又是常年穿着黑色的衣服，所以人们叫他黑老三。黑老三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他走路的形态，总是像在小跑步。还有，就是总在抽着旱烟，总有一缕的烟雾从嘴里吐出。可是，他却是村里最耿直的男人，所以，从入社以来，他总是被乡亲们选当生产队长。黑老三也是村里最苦的男人，苦就苦在我原来的三婆在58年生孩子时死了，他又当爹又当娘，还要当生产队长。所以，他经常病，经常给人刮疼，那脖子上一年里总是不断有刮疹的痕迹。村里老人不断给他拉线，给他找个婆娘，但是，多年来，总没有合适的。
1965年的春天，三爷终于找到婆娘了。她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她的丈夫原来是个瞎子，没有儿女。丈夫死了，没有依靠，就想改嫁。因为她没有儿女，三爷很合心水。很快东西搬来了，两个家合为一个家。
我那年在县城读高中，暑假的时候回家，听说三婆是个懂得说英语的女人，我十分好奇。在我们十万大山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呢？
我见到三婆时，真的十分吃惊。同一个大队的人，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她。而我吃惊的是她的气质，她完全不是个山里女人的样子。她的头发梳的很整齐，挽了个很漂亮的发髻。身上穿的，是丝蚕稠做的衣服，上身是紧身的短袖杉，下身是宽松的长裤。完全像个电影里地主婆的衣服。她的肉色也不是个做工的女人的肉色。她走路的时候，虽有点瘸，但仍然很好看。从她的脸形和身材来看，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
三婆。我看您来了！我说。
好好，她说。坐下说话。说着给我拿凳子。
三婆，您来了，这个家就变了样。我说。
我来两个月了，没有见过你。大家都说你读书聪明，在我面前夸你呢。三婆说。
说着，又转话题说，你三爷当队长，那里顾上理家。他呀够邀逞的。
有了您，以后就好了。我说。
以后，很难说，我们合米下锅的夫妻，说不定那天就分离呢。你三爷，脾气挺怪的。三婆说。
您跟三爷脾气不对路吗？我问。
是有点不对路。现在是我忍着。但我不知道能忍多久。三婆叹气说。也许半路的夫妻都是这样的。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就问她：三婆，听说，你懂说英语，是吗？
是的。我是个苦命人。我小时是广东人，四岁就被卖给地主家做使女，后来被带到马来西亚。在那里长大。在那里通行英语和白话。
那您怎么又回到中国呢？
我十二岁，我又到戏班学戏。十八岁那年，随地主回十万大山的山南东兴扫墓。后来在东兴，有一个晚上遇上土匪，我被抓了。后被卖给一个财主当小老婆。后大婆不容，暗中又叫土匪绑架我，把我卖到十万大山的山北来。
三婆的身世，回家后我已经听说过一些，但是，她的身世很引起我的好奇的，就是，她的丈夫瞎子死了，她才嫁给三爷的。她同这个下瞎子一起生活了27年。这样的人，为什么同一个瞎子生活这么长久呢？当然，这样的话题，我是不便问的。
在我放寒假回家后，三婆己经离开了三爷家。据说是，三爷告诉三婆出生产队的工，三婆不干。三爷说，你不出生产队的工，队里就不能给口粮。我是队长，要公正无私。三婆说三爷不近人情，我是个残废，出不了工，我和瞎子韦更生活在一起27年，入社以来，我从未出生产队的工，他们都认为我们是残废，总是给口粮的。我的脚自从断后，根本挑不了东西，怎出生产队的工？
三婆就这样与三爷分手了，至于她以后又嫁到哪，我不知道。
1969年元月，我高中毕业后回乡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很幸运，大队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大队就要我去当队长。因为我能写，公社要召开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大会，就借我去写讲用材料。一天，公社里只剩下我和武装部的黄部长在家。高宝大队的汤英杰支书，打电话来说，他们大队揪出了一个会讲英语的特务，要求公社派人去参加审问。公社没有人，黄部长就对我说，小黄，你代表公社去。不过，据我知道，这不是什么特务，是一个流落在我们十万大山间旧社会的地主使女，解
放以前被卖到你那个大队，嫁给瞎子韦更。韦更死后，可能又嫁到高宝大队吧。这个汤英杰是很会没事弄出事来的，你去了，要是她是瞎子韦更的瘸老婆，就告诉他放了。
我到高宝大队后，汤支书带我去看了那个女人。我一看，真是三婆。就把黄部长的话告诉汤支书，但是，汤支书不相信。他说，一个地主的使女会讲英语，你骗谁可以，骗我可不成。再说，她一定是特务潜伏下来，不然，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会嫁给一个瞎子呢？我因为不是公社正式干部，汤支书不听我的。我没有办法，
只好说：我同她谈话，你在隔壁听。我们听听她说，她是怎样嫁给一个瞎子的？她要是说的合情合理的，我们就按黄部长讲的，放人。好吗？他说，可以。
我在心里骂这个汤英杰，够愚昧的了。会说英语，就是特务。这样的人当支书，老百姓够倒霉了。这个人原来是个无赖，怎么让他混入党，还当支书呢？
然而，我只好对三婆说，三婆，没事的，你说说自己的历史，汤支书听了，他知道您是穷苦人出身，就马上放您。
三婆这时已经衰老许多，头发也凌乱。穿着厚厚的衣服，在发抖。说话也颤抖着。侄儿，我那苦，是很难说出口的事啊！我一辈子没有对人说过，我早就把它埋心里，那是我的伤疤，要揭开，要流血的。我曾经嫁给你三爷，这是你知道的。我这老太婆，流落在十万大山里，只是为了活命。那是什么特务？
你一定要讲，不讲，我们就把你当作特务抓起来！汤英杰吼叫起来。
三婆，这里不是我讲话算数，您就讲吧。
三婆还没有讲，她就开始流泪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啊！她叹气说。
她一边擦鼻涕，一边缓慢的讲着。
我是广东人。父母是很穷的农民。我四岁那年，闹饥荒，父母就把我卖给一家地主。那家地主姓朱。我印象是在番隅。地主的家业主要在南洋，马来西亚。他们是回国扫墓。扫完墓就去了马来西亚。他们带我到马来西亚后，对我不错。虽是使女，但穿吃的，没有亏待我。我十二岁那年，他们见我长的漂亮，就对我说，我送你去戏班学戏吧，有一技之长，将来好谋生。于是，我就离开地主家，学戏去了。
18岁那年，我随地主一家回国扫墓。因为有一天，我陪同朋友到那勤看望亲人，不想到，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