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
翻过枫木坳,再翻过前面的两个山坡,她就到家了。这时太阳下山了,天上的云火红的像山坡上的枫树林。她手里提口皮箱,边走边朝前面看。前面一条成四十五度锐角的山坡上,还没有出现那个一月前在信里说好来接她的人。
翻过枫木坳,再翻过前面的两个山坡,她就到家了。这时太阳下山了,天上的云火红的像山坡上的枫树林。她手里提口皮箱,边走边朝前面看。前面一条成四十五度锐角的山坡上,还没有出现那个一月前在信里说好来接她的人。怎么搞得,按道理讲,他不可能失信?走了这么长的山路,她也累了,便干脆把皮箱放在地上想。那是一月前的事,她写信回来跟他说,她出门打工至今,整整四年了,她现在感觉厌倦了,想回来了,问他的意见如何。他在本村小学教书。六年前,他们初中刚毕业那会儿就开始恋爱。转眼,就分离了四年。这四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于是在收到她信的当晚,他便给她回信:我也很想你回来,你回来后,就别走了,永远留在我身边好吗?收到回信,她乐坏了,因为他信里表达的意思与她想要的一样,于是她便马上辞工,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从打工的那座城市上车起,这一路来,她都在想,她可以在什么时候见到他。他会为了接她像一根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双紧紧盯着前方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副傻乎乎的模样,看得她既想忍不住笑,又感觉特别柔和温暖。哦,瞧,他就那副傻样,活像一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她已多次在心里这样感叹。他寄给她的一张夏天的照片上,他穿着她前年春天给他寄回来的T恤,长高得像家门前那棵白杨,裸露的胳臂上凸兀着木头似的肌肉疙瘩,下巴上也长了一抹黑绒绒的毛。这一切迹象表明,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但是他微笑的动作,却抿着嘴唇,好象他们小时候一起吃棒棒糖。冲着这点印象,她就认定他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这个大孩子,会在那里接她?汽车驶出高速公路后,她就一直为这个问题纠缠,再也睡不着了。这个傻瓜!他可能正在屋里看时间,焦急地来回走,然后把她的照片从抽屉里翻出来反复看。干嘛这样看,你不认识我了?她自言自语的声音,让睡在旁边铺位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听见了,她似乎也在为某件揪心的事情睡不着。你说话的声音,活像我们家的大黑。她们搭上了话。我们家的大黑每晚到了这个时候,就会躲在一个黑暗处像你这样叽哩咕噜。侧头看看,汽车玻璃上一片漆黑。深夜了,只是她一直沉溺在即将与他见面的想像中浑然不知罢了。姑娘告诉她,已经十点多,再过一会儿,就是明天了。明天--明天还有多远?她这样默想一下后,便问姑娘大黑是谁。大黑嘛,姑娘说,就是我们家的猫,它全身的毛真的像煤炭一样黑,每天深夜,它不去抓老鼠,专门躲在门角角或者柜子后面这些让人找不到的地方叽哩咕噜地自言自语。嘿嘿,不过它很像他!姑娘笑笑后,便开始跟她说起他来。果然如她先前猜测的,姑娘也是因为心目中的那个他而睡不着。姑娘说他们已经谈了三年了,去年腊月他们在家订了婚,这次她专门回来与他结婚的。然后姑娘问她。她便把自己与他之间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她。姑娘听过后,问,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干嘛还不结婚。
结婚?她不是没有想过。其实她这次之所以这么急匆匆地辞工回来,就是冲着他信里那句:我也很想你回来,你回来后,就别走了,永远留在我身边好吗?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他是在向她表白。是呀,他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他也长成一个男子汉了,是应该具备这种勇气向她表白了。而她呢,早就在等他这句话了,只要他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就会像一只恋家的鸟儿马上飞到他身边。早在四年前,她准备出门打工时,就具备了这种信心,只是那时候的条件不成熟,正如她临行前那个夜晚跟他说的:林子,你晓得,我很要强,你爹现在也嫌我家里穷,害怕你娶了我,我置不起嫁妆,让你们走在外人面前丢脸。所以我已经决定,出门打几年工,挣起购买全村最好的嫁妆钱后,就回来跟你结婚。他问她要等多久。她说要不了几年,她节约一点,一年存三千,三年下来就有九千,四年就是一万二,到时候就可以到县城里把他们想要的家具搬回来。嗯--他当时说,这想法好是好,只怕我爹不同意。你爹不就是个村长,不就是爱钱!提起他爹,她有点恨恨的。这也难怪,自从他们的恋爱关系公开后,他爹就百般阻拦。一次,他爹酒喝醉了,竟然跑到她家里指着她爹娘的鼻子骂:养个有几分模样儿的丫头,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攀高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是个啥模样。我的儿子--他爹骂过后,踉踉跄跄走时说,将来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的。后来她回家挨了爹娘灰头灰脸地骂,一气之下跑去找他,他说你将来是跟我爹过日子还是跟我,我爹是个势利眼钱圈子,我不是就行了。反正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最后,他这么补充说。她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他也这么说,他要等她回来,只等到村口那棵桂树开花,花谢了又开。
村口那棵桂树开花了吗?四年前,她走时,那棵桂树还没有她的胸口高。现在呢,那棵桂树应该长高了,开花了吧。望望天,先前大块大块的火烧云,这时黯淡了许多。是的,那边的山头上,已经隐约露出夜色。她必须快步走,翻过这个山坡,还有下一个山坡。下一个山坡的小路崎岖,且净是硌脚的石子。在她小的时候,那时候农村刚搞土地承包责任制,村子里的各家各户都养有牛。她家是条白牛,他家是条黑牛。他们一起放牛的时候,经常把牛赶到对面山坡上了,就撒开手脚去玩。那时候的山坡上树林茂密,青油油的草丛中,生长着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譬如地草梅,三月疱,糖罐罐,野葡萄。有时刨动一下草,就会从中嗖地钻出蛇,蝎,或者爬山虎之类的动物。但是最精的莫过于兔子,它常常在人距离草丛还有十来米的时候,便橐的一声逃跑了。兔子最怕跑上坡。这个道理他和她都知道,才使得她的记忆里存留着这么清晰的一幕。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中午,太阳很好,金灿灿的,他们上山坡后,他便一直骑在牛背上玩,稍后掐来一根名为“叫叽子”的草,含在嘴里当笛子吹。嘟嘟嘟。嗒嗒嗒。他吹得很响,很像学校里集合时的喇叭声。于是她便略带讥讽地噘起嘴来问,他吹得是啥子音乐。他说《义勇军进行曲》。她听后捧着肚子笑着说,国歌像你吹得这种声音吗。他翻翻白眼说,那你说像啥。显然他对她的讥讽表示不满。然后他翻身下牛背,动作敏捷的像一只精瘦的猴子。哦,忘了说,他小时候一直很瘦,但是体育运动很能干。他下牛背后,也不搭理她,径直去了旁边的草丛边。因为昨天他们在这里发现了一个钵大的黄蜂窝。蜂窝里面一定有很多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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