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在海城医院本来是个让人讨厌的人，讨厌得人都不大把他当人看，很少有人理他。医院里的人背后都喊他“张老肺”，意思是老肺头，不过当面还是喊他“老张”。老张五十岁的人了，脾气还是跟五岁的人差不多，平时嘴巴紧闭目中无人，走个对头顶也不会跟你打招呼，高兴时黑胖的脸上春风洋溢，嘴一咧“嘿嘿”笑，不高兴时你给他打招呼只换他鼻子里一声“哼”。家里有学生上学的人跟他住在一个楼洞里只能自认倒霉，孩子们的自行车放在楼洞里，说不定什么时候气门芯被拔了，轮胎瘪了，弄得一家人猴急。这事不用再怀疑第二个人，准是老张干的。你的自行车碍了他的事，或者他看着不顺眼呢！医院里的人大都是知识分子，骂人张不开口，打人下不了手，讲理老张又不是可以跟你讲理的人，谁碰上这事就只有关起门来骂老张的祖宗八辈，诅咒他不得好死，出车祸撞死了。
可是老天爷保佑老张，老张在医院里开了三十多年车没有出过事。骂也好，诅咒也好，老张听不见，身上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十几年前，老张是跟院长开小车的，新院长上任第二天便让老张去开救护车了。后来医院又换了院长，老张却还是开救护车。急救中心有两辆救护车，老张这一辆闲着的时候多，忙乎的时候少，老张呢，也就下棋的时候多，开车的时候少。对这，老张倒不在乎，整天哼个京剧，看上去活得没有什么不自在。
今年春节后，医院的子弟小学取消了，学生并入了五里外的金华小学。医院办公室通知他不再开救护车，开大面包车专门接送医院职工上小学的子女。这下老张来了精神，眼睛光亮了不说，嗓门也洪亮起来，比十五年前跟院长开小车时还洪亮。第一天，老张就像刚走马上任的领导给这三十个小学生正儿把经地训话，不准小孩儿这，不准小孩儿那，把小孩子们唬住了，规定上车先喊一声“张爷爷”，然后再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
路上，谁调皮了，拽别人的小辫儿，咯吱别人的腋窝，刮别人的脸蛋儿，拧别人的屁股，一发生争战，都会有学生报告张爷爷。老张一瞪眼，孩子们就老实了，闭嘴了。不过一周，孩子们没有不按时乘车的，上车下车秩序井然，坐在车里像在教室里一样守规矩，老张比老师还有威严。老张几乎每周都给孩子们训一次话，训话时孩子们排好队，一律立正姿势，老张威严地讲一通，俨然成了孩子们的领导。训话时，医院办公楼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的人说没看出来老张还真有两下子，把小孩儿们训得这么听话。孩子们对老张不光是一口一个“张爷爷”，有什么好吃的还纷纷送给张爷爷，糖豆啦，巧克力啦，瓜子啦，泡泡糖啦等等，老张是“面不辞人”，谁给都要，拿回去给小孙子吃。更奇怪的倒不是孩子们对老张必恭必敬，而是孩子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对老张的态度变得厉害。喊“老张”的几乎没有了，“张师傅”“张叔叔”“张大爷”“张爷爷”“张姥爷”，一个个喊得亲切，热情，响亮。尽管老张还是那张又黑又胖的脸，还是嘴巴紧闭目中无人，还是用鼻子“哼”一声算是回答。医院里的人却都说：看人家老张对孩子多负责，开车多守时，现在找像老张这样的人难啦！
年终，医院里选模范，老张也被选中，照片头一次上了光荣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