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很颠簸，很慢，也很平安。突然的念头让我提前在一个小站下了火车，又搭上这辆过路的破旧班车，晚了几小时不算什么。我的时间并不宝贵。
出了汽车站，已有五点钟，我捏着张租房广告，那是从捡的一张报纸上撕下来的。很想安定的住下来，我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好，可我实在想静一段时间。选择这个城市，因为它不起眼，够安静，而且通常不怎么发达的城市，民风还会保留一些淳朴。还有……
顺着学生放学的人流往前走，在陌生的环境里，竟没多少压力。今晚也许可以睡个好觉。只是，要先租到房子。

看到两个男孩子，应该是初中生吧，我打了招呼：“嗨，小伙子，请问这个地址怎么走？”
他俩看看我，竟然跑开了，呵呵，这么大了，还怕生的很。
于是又问一个学生，是个女孩子，看起来还是小学生，瘦小的身材背个硕大的书包，一边走一边玩手机里的游戏。我低头保持尽量平和的口气：“小朋友，请问这个地址怎么走？”
她停了一下，退了一步，目光想躲开，还是注视了我一下，我看她眼睛里露出一丝惶恐，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接过我递出去的那片报纸，看了看，说：“前面，挺远的，你还是打车过去吧。”然后她把报纸还给我，低头继续走她的路。
我怔了怔，她却又回过头，说：“你要不愿打车，就跟着我走，我去姑姑家，你找的地方在那附近。”

夕阳在我们后面，我看着前面一长一短两个影子，路上人越来越少，后来就只有我们慢慢的走着。我忽然有种温暖的感觉，我们看起来好象是在爸爸在接女儿放学。我侧面看看她，她安静的看着路，这么小的年龄，应该不到十岁，却这么安静，很让人心疼的样子。
她觉到了我在看她，开口说：“你一定在想我的年龄，我知道你一定猜错的。”
她没有看我，接着说：“我今年十三岁了，上初二，可他们总觉得我很小，不是说个头，是说我的年龄，这不公平，因为人和人不同，我觉得我不比一个大人知道的少……”
她说话时也很平静，我看他有些苍白的面颊和稍嫌大的额头。忽然觉到几分熟悉。
六年了，我见到那孩子的时候，她七岁，也是瘦瘦小小，现在也正好和这个女孩同龄，我心里忽然一抽，眼角有些迷茫。
我们开始聊起来，虽然她说自己像个大人了，可毕竟还是小孩子，话匣子打开后，就多是我听她说话了，我只能恩啊地应着。

“……没人知道，我并不喜欢这个地方，甚至有些讨厌，我总想出去，到任何地方，我觉得我不属于这里，我不喜欢这里的风沙，不喜欢这些同学的脸。爸爸妈妈也不理解我，还总以为我是小孩子。特别是爸爸，总说坏人多，连我去姑姑家都要限制，说路上不安全。我个子是小了点，可我头脑比别的孩子好用的多，甚至是大人，也不一定有我的头脑好用，有时他们才显得白痴……”
我笑了笑，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你上网么？我网上认识了一个朋友，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和我就很谈得来，你别误会啊，我才不搞网恋那一套。他是个不错的人，不会因为年龄轻看我，而且我的一些想法，他会很支持我,而且，他是很理智很客观的人。我平时不大说话，今天给你说这么多，就是因为感觉上你和他很接近，不过呢，你相貌上，更有些像我的爸爸……”
我心又是一动。
“……你好象也不大说话哦，你怎么不说说你呢？你有孩子吗？是不是也有个女儿？”
“我还没结婚呢。”
“哦。”她淡淡应了一声。
可我的确有个女儿，血缘上的女儿，而我却只见过她一面。

“我不知道，真的，我当时只想有足够的钱能娶你，甚至不知道你怀了她，也不知道你生了她，我……”
“你不用说了，杳无音信，失踪七年，你这次回来，没有给我们任何惊喜。”
“可我，让你受了这些年的苦……”
“也很好，女儿那么乖，有她足够了，至于那些目光和手指，看惯了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还没有结婚……”
“可我有别的男人了，他会照顾我。”
“我们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你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你，你和她只是有血缘关系，没有别的瓜葛。如果你想要补偿，就让我们安静地继续生活。”
门几乎贴着我的背砰地关上。我知道她在哭。我也只能哭。
在她赶女儿进书房前，我见到那个孩子，这个印象至今还很清晰：瘦小的身材、苍白的面颊和稍嫌大的额头。
后来，不再有她们的消息，年前经过老家的时候，听说她们早搬走了，不确定什么地方，有人随口说了个城市的名字，就是这里。
也许她们就住在这里，我并没想过找到或见到她们，只想感觉上离她们近些。

我不说话。她也不说了，像是怕打断我的思绪。
到一个小区门前，她停了下来。
“虽然有点偏僻，可从学校到这里也不是很远，可我爸爸总说不安全，做警察的毛病就是多。”
“啊？你爸爸是警察啊！”
“是啊，还是刑警队长，天天不回家，只会教训人。还是姑姑好，虽然也疑神疑鬼的，却从不吵我，有时还请教我呢？”
“哦。”我陷入沉思，心忽然跳得厉害。
她带走到一个门前，开始敲门，半晌，没有动静，她指着旁边的贴的一张纸，说，“主人留了电话，说七点钟以后联系，可能那时他才下班吧，还有好一会呢？”
“恩，那也谢谢你了，你快回家吧！我给你打车。”
“不，我到姑姑那里，爸爸说要整夜在火车站蹲点，我给妈妈说好了，难得跑出来，嘿嘿。”
“那你去吧，我自己等好了。”
“好，再见！”她把书包往上递了递。转身要走。可又回过头来。
“姑姑家就在对面，要不，你跟我去坐会？”
“我……”我忽然有些局促。
“我都不怕你，你还怕我吗？我说了，我头脑好用的，眼光也不会错啦。”

“姑姑自己住，她要八点多才下班，我有她家钥匙，看你挺累的，你坐会喝点水，等那个房主。”